他猛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着门外走去。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依旧充满了不容侵犯的威严。
只是,那微微有些踉跄的步伐,和他那只紧紧藏在袖中的、还在不断向下滴落着鲜血的手,却将他所有的伪装,都出卖得一干二净。
司空妄这个隐蔽而又本能的动作,如同一把淬了剧毒、又烧得通红的刀,狠狠地,刺入了曲挽音的眼中。
那一瞬间,她的世界,天旋地转。
前世。
大雪纷飞的刑场之上,他为了救她,身中数箭,内脏尽碎。他倒在她的怀里,浑身是血,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
她哭得撕心裂肺,问他疼不疼。
他却用那只同样被鲜血染红的手,轻轻地,替她拭去脸上的泪水,微笑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她说:“挽音,别哭……不疼……”
那个“不疼”的笑容。
那只藏起了所有伤口,只想给她最后一点温柔的手。
与眼前这一幕,彻底地,重叠了。
“司空妄——!”
曲挽音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她几乎是嘶吼着,叫出了他的名字。
她掀开被子,就要不顾一切地冲下床去,就要撕开他那碍眼的衣袖,就要看看他那只被他藏起来的手,到底伤成了什么样子!
她要告诉他,别再装了!
她知道他没有痛觉!她知道他根本感觉不到疼痛!
可她会痛啊!
他的每一道伤口,都像是刻在她的心上,让她痛得……快要死掉了!
然而,就在她的脚,即将踏上地面,就在她所有的伪装,都即将彻底撕裂的前一刻。
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死死地,拽住了她。
不能!
她不能冲动!
现在还不是时候!
一旦她暴露了,那她所有的计划,都会被打乱。司空妄这个傻瓜,只会更加不顾一切地,将她护在身后,替她承担所有的风雨。
到时候,只会让他死得更快!
这个念头,像一盆混着冰碴的雪水,从头到脚,将她浇了个透心凉。
她那即将迈出去的脚步,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
她只能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将那双刚刚松开没多久的、修长的手指,再一次,狠狠地,掐进了自己的掌心。
尖锐的指甲,毫不留情地,刺破了娇嫩的皮肉。
刺目的血印,瞬间出现。
她用这尖锐的、钻心的肉体疼痛,来强迫自己,维持住那副已经摇摇欲坠的、怯懦无助的伪装。
房间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诡异的死寂。
门口,司空妄的身形僵住了。
他听到了她那声撕心裂肺的呼喊。
那声音里,蕴含的悲恸与绝望,让他那颗本已混乱的心,彻底沉入了深渊。
他缓缓地,转过身来。
两人,隔着数步的距离,遥遥相望。
一个,死死地藏起自己那只还在不断流血的手,生怕被对方看到一丝一毫的伤痕。
一个,死死地掐着自己那早已血肉模糊的掌心,用疼痛来对抗那几乎要将她吞噬的、冲动的情感。
他们的灵魂,都在承受着撕裂般的痛楚。
却都在用自己最后的一丝意志力,维持着这个“形同陌路”的、可悲的谎言。
“国师大人……”
最终,还是曲挽音,先开了口。
她的声音,沙哑得,仿佛是两片干枯的树叶,在互相摩擦。
她没有再哭。
只是用那双红肿得像核桃一样的眼睛,呆呆地,望着他。
“您的手……流血了……要不要……叫太医……”
她的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
司空妄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空洞的、仿佛失去了所有焦距的眼睛,看着她那张惨白得没有一丝生气的脸。
他的心,像是被无数根针,反复穿刺。
他想告诉她,他不疼。
可他知道,他此刻说出的任何一句话,都只会让她更加害怕。
他只能摇了摇头。
“无妨。”他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一点小伤而已,不必惊动太医。”
他说完,不再看她,仿佛多看一眼,自己就会彻底失控。
他再次转过身,这一次,没有再停留。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门环的瞬间。
“主上!”
一道急切的声音,伴随着极其轻微的敲门声,从门外传来。
是玄一。
司空妄的眉头,猛地一皱。
他知道,若非万不得已的紧急情况,玄一绝不会在他没有传唤的时候,来打扰他。
他拉开门。
玄一单膝跪在门外,神情凝重到了极点。
他没有看房间里的景象,只是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飞速地汇报道:“主上,出事了。”
司-空妄的眼神一凛:“说。”
“七皇子府的暗桩,有异动。”玄一的语速极快,“我们的人发现,就在刚才,至少有三批人马,从不同的方向,悄然向定北侯府合围。看他们的行动轨迹和部署,目标……似乎是要将整个侯府,彻底包围起来。”
“褚浮沉?”司空妄的眼中,杀机一闪而过。
“是。”玄一沉声道,“来的人,都是他手下最精锐的‘影子’。他们就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悄无声息地,潜伏在了侯府的外围。而且……属下怀疑,贡药失窃一案,只是一个幌子。七皇子的真正目的,恐怕……就是为了试探曲大小姐!”
司空妄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了一眼房间里,那个还愣愣地坐在床上的、仿佛被吓傻了的少女。
又想了想府外,那些如同毒蛇般,虎视眈眈的杀手。
一场夹杂着贡药阴谋与生死试探的迷局,在这一刻,被推向了更加危险的、一触即发的深渊。
他知道,褚浮沉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今晚,他必然会有所行动。
而曲挽音,这个漩涡的中心,也即将迎来她重生之后,最危险的一场考验。
司空妄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决绝的光芒。
他对着玄一,冷冷地,下达了命令。
“传令下去。”
“今晚,但凡有任何一只‘苍蝇’,敢飞进定北侯府的院墙。”
“杀,无,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