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司空妄与曲挽音那不急不缓的沉稳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内。
他们最终停在了依旧长跪在地的褚浮沉的面前。
居高临下。
如同审判凡人的神祗。
“七殿下,”司空妄缓缓地开了口。他的声音不再是之前的沙哑与虚弱,反而带着一种中气十足的,冰冷的嘲讽的意味,“跪了这么久,膝盖不疼吗?”
褚浮沉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那张英俊的温润的脸上,第一次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他看着眼前这个本该已经死在了十万大山,化作一捧黄土的男人,那双温润的眼眸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震惊与骇然。
“你……你们……”他的声音都在发抖,“你们怎么……可能……”
“我们怎么可能还活着,是吗?”
这一次,开口的是曲挽音。
她看着眼前这个害了她两世,让她家破人亡,让她与挚爱之人生离死别的罪魁祸首,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是足以将他彻底冻结的刺骨的寒意。
“七殿下,真是好手段啊。”她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讥讽,“先是伪造证据,构陷北疆主帅。再是散布谣言,构陷当朝国师。现在,又想借着清剿‘国贼余孽’的名义,将这京城的兵权尽数收入囊中。”
“一环扣一环,步步为营,当真是算无遗策啊。”
“只可惜……”
她的目光变得愈发的冰冷。
“你千算万算,却算漏了一点。”
“那就是,阎王爷他不收我们。”
褚浮沉看着她,那张熟悉的却又无比陌生的脸,那颗早已坚硬如铁的心,在这一刻竟不受控制地狂跳了起来。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本王……听不懂你们在说些什么。”他死死地咬着牙,试图做着最后徒劳的挣扎,“国师大人,曲大小姐,你们二位,不是在外巡游吗?怎么会突然回京?还……还闯上这金銮殿来?”
“巡游?”曲挽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上前一步,那双冰冷的眸子死死地锁定着他。
“七殿下,您这话说得可就有些揣着明白装糊涂了。”
“若不是拜您所赐。我们又何至于九死一生,从那十万大山的尸山血海里爬回来?”
“你派去的那五百血浮屠,味道不错。”
“只可惜中看不中用。还没等我玩尽兴呢,就全都化成了一滩血水。”
“你!”褚浮沉的瞳孔骤然一缩!
血浮屠的事情是最高机密!她……她怎么会知道?!
他看着眼前这个气场全开,与他记忆中那个只会被动接受,任人摆布的棋子截然不同的女人,心中第一次升起了一股名为“失控”的巨大的恐惧!
不。
不对。
他还没有输!
就算他们回来了又如何?
他所有的计划,都做得天衣无缝,没有任何的证据!
只要他不承认。
只要父皇还信他!
他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想到这里,褚浮沉的心又稍稍安定了一些。
他转过头,看向了龙椅之上那个同样被眼前这一幕惊得不知所措的老皇帝,脸上再次挤出了那副悲痛欲绝的“忠臣”表情。
“父皇!您看到了吗?!您都看到了吗?!”他指着司空妄和曲挽音,声嘶力竭地哭喊道,“他们……他们根本就没死!这一切,都是他们的阴谋!是他们的苦肉计啊!”
“他们先是假死脱身,然后又在此刻突然出现!其目的,就是为了构陷儿臣,颠覆我大褚的江山啊!”
“父皇!您千万不要被他们给骗了!”
然而,就在他声情并茂地表演着这一切的时候。
站在他对面的曲挽音,却并没有再理会他。
她的目光越过了他,落在了他身后那名一直如同影子般,寸步不离地守护着他的贴身暗卫的身上。
那名暗卫身材高大一身黑衣,脸上带着一张没有任何花纹的,黑色的面具,看不出任何的表情。
他的手中,紧握着一把造型奇特的弯刀。
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的杀气。
他是褚浮沉的影子。
也是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更是掌握着七皇子府所有机密所有阴谋的核心人物。
曲挽音看着他,唇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她缓缓地抬起手,从自己腰间那个黑色的皮囊之中,取出了一个只有拇指大小的由不知名的兽骨打磨而成的,造型奇特的骨哨。
然后,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枚骨哨高高地举了起来。
在看到那枚骨哨的瞬间。
那个一直如同雕塑般一动不动的黑衣暗卫,那具隐藏在黑色衣袍之下的身体,猛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那双隐藏在面具之下的冰冷的眼眸也骤然紧缩!
这个骨哨……
他认得!
这是……
这是他唯一的相依为命的妹妹阿月,从小就戴在身上从不离身的护身符!
怎么会……
怎么会在这个女人的手里?!
几个月前。
京城郊外一处早已废弃的前朝王爷的庄园。
地牢之内阴暗潮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与药草混合的诡异气味。
“殿下……殿下饶命啊……”
一名只有十五六岁的面容清秀的少女,被绑在冰冷的刑架之上浑身是伤。她的嘴唇乌紫,身体不住地抽搐着。
“求求您……放过我吧……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褚浮沉端着一杯新调配出来的散发着诡异香气的毒酒,脸上带着他那标志性的温和的微笑。
“别怕。”他柔声地安抚道,“这只是本王最新研制出来的,一种能让人产生美妙幻觉的药酒罢了。”
“喝了它,你就再也感觉不到痛苦了。”
他说着便要将那杯毒酒灌进少女的口中。
他需要一个活人来测试他这种新毒药的药性。
而这个不知道从哪里抓来的身份不明的丫头,无疑是最好的试验品。
就在此时。
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地牢之中。
“七殿下,真是好兴致啊。”
“大半夜的跑到这种地方来,欺负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姑娘。”
来人,正是夜探此地的曲挽音。
她用千金阁的独门解药,清除了少女体内所有的毒素。
并将她秘密地转移到了千金阁在京城最安全的一处据点。
在临走前。
那名死里逃生的少女,将自己随身佩戴的那枚骨哨交给了曲挽音。
“恩人,”少女跪在地上,对着她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我……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您的。”
“我只有一个失散多年的哥哥。我们从小就约定好了。无论将来身在何处,只要看到这枚骨哨,就如同见到彼此。”
“这枚骨哨,就送给您。将来,若是您遇到什么危险,或许……或许能用得上。”
……
金銮殿上。
曲挽音看着眼前这个,身体正在剧烈颤抖的黑衣暗卫。
她知道。
他就是阿月的哥哥。
也是她今天布下的这盘棋局之中,最关键的一颗能让褚浮沉彻底满盘皆输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