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落幕

金銮殿上一片狼藉。
曾经不可一世的七皇子褚浮沉，此刻，早已没有了往日的半分风采。
他身上那件华丽的朝服，被粗暴地扒下，只剩下一身早已被冷汗浸透的白色中衣。
手腕与脚踝之上，那副由玄铁打造的，冰冷的，沉重的枷锁，死死地嵌入了他的血肉之中，每动一下，都传来钻心刺骨的疼痛。
“带下去。”
随着监斩官，一声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命令。
两名身形魁梧的禁军，如同拖着一条死狗一般，架起他，向着殿外那条通往死亡的长长的通道拖去。
他完了。
彻底地完了。
等待他的，将是天牢最深处那永无天日的黑暗。
与秋后问斩时，那冰冷的断头台。
他两世的筹谋，两世的野心，两世的自以为是。
在这一刻，都化作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金銮殿的通道，很长，也很冷。
冰冷的金砖，倒映着他那狼狈不堪的扭曲的身影。
两侧那些曾经对他阿谀奉承，趋之若鹜的文武百官，此刻，都用一种复杂的充满了鄙夷，幸灾乐祸，与一丝兔死狐悲的怜悯的目光看着他。
仿佛在看一个即将要被送上祭台的可悲的祭品。
褚浮沉拖着那沉重的铁枷，一步一步地艰难地向前走着。
铁链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拖行着，发出一阵阵刺耳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那声音，像是在为他这可悲的一生，奏响最后的挽歌。
他没有再挣扎。
也没有再嘶吼。
他那张英俊的早已血污一片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那双温润的眼眸里，也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空洞与麻木。
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输得彻彻底底。
他想不明白。
他真的想不明白。
他明明已经算计好了一切。
他明明已经将所有的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上。
他明明已经离那张至高无上的龙椅只有一步之遥了。
为什么？
到底是为什么？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错？
就在他即将要跨出那高高的金銮殿的门槛，彻底地告别这个他奋斗了两世的权力的中心时。
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头。
目光，穿过了那长长的昏暗的通道，穿过了那些表情各异的文武百官。
最终，落在了大殿中央，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之上。
司空妄，与，曲挽音。
他们就那样静静地站着。
司空妄，依旧是一袭黑色的蟒袍，身姿挺拔如松。
曲挽音，依旧是一身玄色的劲装，英姿飒爽如风。
他们，没有说一句话。
甚至，连一个眼神的交流都没有。
但是，当司空妄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去整理一下自己那略显凌乱的衣襟时。
曲挽音却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先他一步伸出了手，自然而然地替他抚平了衣领上的每一丝褶皱。
而当曲挽音因为长时间的站立而身体微微有些晃动时。
司空妄也同样不动声色地向旁边迈了半步，用自己的肩膀，恰到好处地为她提供了一个最坚实，也最安稳的依靠。
那是一种超越了言语，超越了眼神的，早已融入了彼此骨血的绝对的默契。
看到这一幕。
褚浮沉那颗早已麻木的心，猛地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
他错在哪里了。
他一直以为，利益与掌控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可靠最坚实的东西。
他以为，只要他能给予对方足够的好处，只要他能扼住对方最致命的软肋。
那么，他就能掌控一切，掌控所有的人。
所以，他利用阿影对他妹妹的愧疚与思念，将他变成了自己最锋利的一把刀。
所以，他利用那些废官对皇权的怨恨与贪婪，将他们变成了自己最忠诚的一群狗。
他以为他算无遗策。
他以为他掌控了所有的人心。
可他错了。
错得离谱。
他所有的阴谋，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自以为是。
在这两个人那种可以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后背交给对方的绝对的信任面前。
都显得那么的不堪一击。
那么的可笑。
他汲汲营营，算计了两世，最终，却还是输给了他最看不起，也最不相信的那两个字。
——真心。
多么讽刺啊。
褚浮沉看着那两道在光影中紧紧依偎的身影。
那双天生就缺乏共情能力，从未为任何人任何事流过一滴眼泪的温润的眼眸里。
忽然毫无征兆地滑下了一滴滚烫的晶莹的液体。
是眼泪。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或许是在为自己那可悲可笑的两世人生而哀悼。
又或许是在为自己终于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明白了自己到底输在了哪里，而感到一丝释然。
他缓缓地收回了目光。
脸上，那死灰般的绝望渐渐地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与解脱。
他接受了。
他终于接受了自己彻底失败的结局。
他没有再回头。
只是转过身，拖着那沉重的冰冷的铁枷，一步一步地走入了殿外那片刺眼的，却又无比温暖的阳光之中。
最终，消失在了那条通往永恒的黑暗的道路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