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府书房。
窗外月色如水,静静地洒在那片刚刚经历过一场生死洗礼的庭院之中。
书房内烛火通明。
司空妄一袭黑色的常服,慵懒地靠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椅上。他的脸色虽然依旧带着几分苍白,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早已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与深邃。
在他的身旁,曲挽音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为他那只早已血肉模糊的左手,重新换着药。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
仿佛她手中处理的,不是一只布满了狰狞伤口的手掌,而是一件最珍贵的稀世的瓷器。
“嘶——”
当曲挽音用镊子,夹起一块嵌入他掌心血肉之中的碎裂的指甲时,司空妄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疼吗?”曲挽音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写满了心疼。
“不疼。”司空妄看着她,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欠揍的笑容,“就是有点痒。”
“痒?”曲挽音的眉头,微微一挑。
“嗯,”司空妄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被我天下第一的千金阁主,亲手上药包扎,这心里啊,就跟有千万只蚂蚁在爬一样,痒得厉害。”
“油嘴滑舌。”曲挽音被他这副没个正形的模样,弄得有些哭笑不得。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手下的力道却不自觉地又放轻了几分。
“别乱动。你这手,伤到了筋骨,要是再不好好养着,以后就真的废了。”
“废了就废了。”司空妄满不在乎地说道,“反正,以后有你养我。”
“你想得美。”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斗着嘴。
气氛,温馨而又静谧。
仿佛之前那些血腥、残酷的生死一线的经历,都只是一场遥远的噩梦。
然而,就在此时。
一阵极其细微的如同蝙蝠振翅般的声响,从书房的窗外响了起来。
“阁主。”
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窗边,单膝跪地。
“说。”曲挽音手中的动作没有停下,只是淡淡地吐出了一个字。
“回阁主的话,”那名暗卫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宫里传来了最新的密报。”
他将一个小小的蜡丸呈了上来。
曲挽音接过蜡丸,轻轻地捏碎。
一张薄如蝉翼的写满了蝇头小楷的纸条,出现在了她的手中。
她缓缓地,展开纸条,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她的脸色,也随着纸条上内容的展开,一点一点地变得冰冷凝重。
最终化作了一片足以将整个天地都彻底冻结的刺骨的寒霜。
“怎么了?”
司空妄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脸上的笑意也渐渐地收敛了起来。
曲挽音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手中的那张纸条递给了他。
司空妄接过纸条,只看了一眼,他那双刚刚才恢复了几分暖意的眼眸,瞬间便被一片滔天的冰冷的杀意所取代!
纸条上,详细地记录了老皇帝在金銮殿之后,所有的疯狂的举动。
他是如何在密室之中暴跳如雷。
他又是如何走入了那座连他都不知道的神秘的地宫。
以及地宫之内,那数十名被当做“备用药人”来培养的无辜的孩童。
甚至,还包括了那个他名义上的侄子。
最重要的是,纸条的最后,清清楚楚地写着,老皇帝已经下达了最后的旨意——
三日后,皇家秋猎大典,照常举行。
他要在那场盛大的典礼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亲手催动母蛊,将他这个“背叛”了他的替死药人,彻底地抹杀!
“好……好一个皇家秋猎……”
司空妄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纸条,那张本已恢复了血色的脸,再次变得一片煞白。
他发出一声充满了无尽自嘲的冷笑。
“我真是养了一条好狗啊……”
他一直以为,他已经足够了解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
了解他的自私,他的多疑,他的残忍。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
他竟然能残忍到这个地步!
为了能让自己继续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他竟然连自己那年幼的无辜的亲孙子都不放过!
这已经不是人了。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为了活命,而早已丧失了所有的人性与理智的魔鬼!
“司空妄。”
就在他即将要被那股滔天的愤怒与绝望所吞噬的时候。
一只温暖的柔软的小手,轻轻地覆在了他那只冰冷的紧攥着的大手之上。
“你看着我。”
曲挽音的声音很轻,却又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安抚的力量。
司空妄缓缓地抬起头,那双猩红的眼眸,对上了她那双清澈的坚定的眼眸。
“我跟你说过,你不是一个人。”她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想在秋猎大典上杀了你。”
“那我们就将计就计。”
“把这场他为你精心准备的葬礼。”
“变成他为自己准备的祭日!”
司空妄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在烛光下亮得惊人的充满了无尽的杀伐与决断的美丽的眼睛。
他那颗狂怒的,即将要失去控制的心,终于缓缓地平静了下来。
是啊。
他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他还有她。
“好。”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就让这场持续了两世的恩怨,就在那秋猎场上做个了断吧。”
两人不再有任何的犹豫。
他们将一张巨大的,京城以及周边所有地形的详细的地图,平铺在了书案之上。
开始制定那最后的反击的计划。
“褚浮沉虽然倒了,但他豢养的那五百血浮屠,却只折损了不到两百人。”曲挽音的手指,在地图上京郊的几个位置,轻轻地点了点。
“剩下的三百多人,现在一定还驻扎在京郊的这几个秘密据点里。这是他留下的最后的底牌,也是我们最大的威胁。”
“血浮屠虽然不畏毒,但他们终究还是人。是人,就需要吃喝拉撒。他们的粮草补给,一定都是从京城之内秘密运送出去的。”司空妄的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
“只要我们能切断他们的粮草。不出十日他们便会不攻自破。”
“我来想办法。”曲挽音点了点头,“千金阁的势力,虽然不擅长正面作战。但论到下毒和切断粮道这种事情,还是绰绰有余的。”
“好。”司空妄看着她,眼中露出了绝对的信任。
“另外,”曲挽音的手指,又移到了地图的最北边,那片代表着“北疆”的区域。
“我们还需要一支能在一瞬间彻底掌控住京城局势的绝对的军事力量。”
“聂霜降。”司空妄缓缓地,吐出了这个名字。
“没错。”曲挽音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之前被褚浮沉诬陷的那名北疆校尉赵德胜,他的几个心腹旧部,当初为了躲避七皇子的追杀,曾被我救下,藏在了千金阁的据点里。”
“他们对聂将军,忠心耿耿。”
“只要我们派他们带着我的信物,秘密地潜回北疆。”
“将京城所有的真相都告诉聂霜降。”
“以她的性子,她绝对不可能坐以待毙!”
“好计策。”司空妄的眼中,也露出了一丝赞赏的神色,“只是,北疆离京城千里之遥。就算她接到消息立刻发兵,恐怕也远水救不了近火。”
“谁说要让她大张旗鼓地发兵了?”曲挽音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狐狸般的狡猾。
“我只需要她给我三千最精锐的轻骑兵。”
“让他们化整为零,分批次地秘密地潜入京城周边的这几片山林之中。”
“然后,等着我最后的信号。”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朱砂笔在地图上那几个可以对皇家秋猎场,形成合围之势的山头上,画下了一个个红色的圆圈。
两人在书房之内彻夜未眠。
将每一个可能出现的意外。
将每一个可以利用的环节。
都推演了无数遍。
最终,一个兵分两路环环相扣的完美的绝杀之局,在他们的手中悄然成型。
他们知道。
三天后,那场万众瞩目的皇家秋猎大典。
将会是他们与这个腐朽的黑暗的皇权最后的对决。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