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痛觉

秋去冬来，又是一年春暖花开。
那场颠覆了整个大褚皇权的血腥兵变，早已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记忆。
被曲挽音从地宫中救出的那位年幼皇孙，在文武百官的拥立之下，登基称帝，改元“永安”。
天下大赦，万象更新。
一个全新的时代，就此拉开了帷幕。
因“清君侧，诛国贼”而立下不世之功的司空妄，被新帝册封为权柄滔天的摄政王，辅佐年幼的君主治理天下。
而那个在危难关头，救万民于水火，救新君于危难的千金阁主曲挽音，也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与重担，成为了名正言顺的摄政王妃。
一个阳光温和的午后，摄政王府的暖阁内。
檀香袅袅，茶香四溢。
曲挽音身着一身素雅的湖蓝色长裙，慵懒地斜靠在铺着柔软狐皮的贵妃榻上，手中捧着一本不知从哪里淘来的前朝的话本子，看得津津有味。
她的脸色，早已恢复了往日的红润与光泽，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再无之前的冰冷与杀伐，只剩下岁月静好般的安然与恬淡。
而在她不远处的软榻之上，司空妄正坐得笔直。
他一袭月白色的常服，一头墨发，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地束着。那张颠倒众生的俊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淡漠与疏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笨拙的专注。
他的手中拿着一把锋利的果刀，正在为一个红彤彤的苹果削着皮。
他的动作，很慢也很生疏。
那把在他手中，本该能削铁如泥的刀，此刻，却像一个不听话的孩子，歪歪扭扭地在苹果那光滑的表面上，划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痕迹。
“我说，摄政王大人，”曲挽音抬起头，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您要是实在不会，就让下人来吧。您这削的，哪是苹果皮啊，简直就是在给这苹果凌迟处死。”
“那怎么行。”司空妄头也没抬，依旧固执地与手中的苹果较着劲，“本王答应过，要亲手为王妃削一辈子的苹果。这可是第一天，决不能食言。”
“是吗？”曲挽音放下手中的话本子，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那要是哪天，我不想吃苹果了，想吃梨了怎么办？”
“那就削一辈子的梨。”司空妄想也不想地回答道。
“那要是，梨也不想吃了呢？”
“那就削一辈子的你想吃的任何东西。”
“你……”曲挽音被他这理直气壮的一本正经的回答，弄得有些哭笑不得。
她还想再逗逗他。
然而，就在此时。
“嘶——”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倒吸凉气的声音，从司空妄的口中发了出来。
只见他手中的那把果刀，因为一个不小心，从那光滑的苹果表面滑了过去，锋利的刀刃不偏不倚地划破了他左手食指的指尖。
司空妄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停下了所有削苹果的动作。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死死地盯着自己那被划破的指尖。
他的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
那张一向对任何伤痛都毫无反应的俊美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丝极其陌生的痛苦的神情。
“怎么了？！”
曲挽音在看到他反应的瞬间脸色大变！
她想也不想立刻从贵妃榻上跳了下来，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快步冲到了他的身边！
“司空妄！你怎么了？！是不是……是不是体内的蛊毒，又发作了？！”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抑制的惊慌与恐惧。
那场持续了七天七夜的生死营救，虽然将他从鬼门关前硬生生拽了回来。
但她知道，他体内的蛊毒并没有被完全地根除。
只是被她用最霸道的方式强行地压制了下去。
随时都有可能再次复发。
而这一次，她再也没有第二个七天七夜了。
“你别动！我给你看看！”她伸出手，便要去探他的脉搏。
然而，司空妄却像是没有听到她的话一般。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那被划破的指尖。
看着那颗从伤口处缓缓渗出的小小的鲜红的血珠。
一股陌生的尖锐的刺痛感，从指尖顺着他的神经，无比清晰地传递到了他的大脑之中。
那是……
痛。
是痛觉。
他感觉到了。
他终于感觉到了，困扰了他两世的那个名为“疼痛”的感觉。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深邃的，如同黑曜石般的眼眸，看向了眼前这个满脸担忧惊慌失措的女人。
那双曾经无论面对何种酷刑，都未曾有过丝毫波动的眼眸。
此刻竟毫无征兆地一点一点地红了。
大颗大颗滚烫的晶莹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从他的眼眶之中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顺着他那俊美如神祗的脸颊缓缓地滑落。
“司……司空妄？你……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你说话啊！”
曲挽音看着他这副前所未有的脆弱的模样，彻底地慌了。
她以为他是疼得受不了了。
她伸出手，想要去捂住他那还在流血的伤口。
然而，司空妄却猛地张开了双臂。
一把将她紧紧地，紧紧地揉进了自己的怀里。
他抱得很用力很用力。
仿佛要将她彻底地嵌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音音……”
他将脸深深地埋在她的颈窝里，那滚烫的咸涩的泪水浸湿了她单薄的衣衫。
他的声音沙哑，哽咽，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巨大的狂喜。
“我感觉到了……”
“我终于，感觉到了……”
“好疼啊……”
“音音，原来受伤是这么的疼……”
曲挽音被他紧紧地抱着，听着他那如同孩童般委屈的带着哭腔的话语。
她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她终于明白了过来。
那颗一直为他悬着的心，也终于彻底地落了地。
她那双同样泛红的眼眸里，也流下了喜悦的释然的泪水。
她伸出双手，同样紧紧地回抱着他。
“是啊。”她的声音，温柔得像一缕和煦的春风。
“很疼的。”
“所以，以后不许再让自己受伤了。”
“好。”
两人就那样在暖阁那温暖的和煦的阳光之中，紧紧地相拥着。
仿佛要将这两世以来所有的亏欠，所有的遗憾，都彻底地弥补回来。
他们知道。
从这一刻起。
所有属于过去的黑暗与痛苦，都已烟消云散。
等待他们的，将是一个全新的，充满了阳光与希望的未来。
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平静的幸福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