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人带来了。”
戈红药的声音在厚重的紫檀木门外响起。
“进来。”
门内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那声音很平静甚至有些低沉悦耳,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仅仅是这两个字就让迟见月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猛地一紧。
是他的声音。
纵然隔了一世化成灰她也认得。
木门被推开一股混杂着淡淡墨香,与地龙暖意的干燥空气扑面而来,与门外廊下的阴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迟见月被暗卫松开了胳膊,轻轻往前推了一把。她踉跄一步站稳了脚跟,然后便如同木雕泥塑般静静地立在了书房中央。
“属下参见大人。”戈红药单膝跪地声音沉稳地禀报“今日入府的江南瘦马中发现一名潜伏的蛊人。此人已在查验时蛊毒发作当场毙命。属下已命人封锁现场清理尸首。”
“嗯。”书案后的男人应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这名女子名叫迟见月。”戈红药的头盔转向迟见月的方向“蛊人发作时她就在旁边是距离最近的人。属下怀疑事有蹊跷便将她带入地牢审问。但经查验此女并无武功,底子体内也无任何蛊毒迹象,言行举止也与一个受惊的普通盲女无异。”
“所以你查不出结果便把人带到我这里来了?”男人的声音依旧平淡,却让戈红药的头垂得更低了。
“属下无能。”戈红药的声音里没有一丝辩解“此事涉及长公主又与南疆蛊毒有关,属下不敢擅自处置请大人定夺。”
书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迟见月能感觉到一道目光,如同实质一般落在了自己的身上。那目光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审视,仿佛要将她的皮肉、骨骼、乃至灵魂深处的每一个秘密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握着盲杖的手指微微收紧,强迫自己保持着身体的轻微颤抖,将头垂得更低露出一截脆弱而白皙的脖颈。
她不敢抬头却能清晰地“闻”到他。
他就在那张宽大的书案之后。他身上的味道与这间书房的墨香、地龙的暖气以及书架上那些陈年卷宗的纸木气息,完美地融合在一起。然而在这之下还藏着一股极淡,却又极具侵略性的龙涎香,那是只有当朝首辅才能御赐使用的香料。
更深处是一缕她熟悉到骨子里淡淡的血腥气。不是新鲜的而是陈年的,已经浸入骨髓的怎么也洗不掉的味道。
薄无咎。
薄无咎端坐在书案之后,手中那管刚刚还在批阅奏折的朱砂御笔,此刻几乎要被他生生捏断。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书房中央那个纤细的身影上。
迟见月。
他隔着一世的生死再一次看到了她。看到了那张在他魂魄中烙印了无数个日夜的脸,看到了那条覆在她双眼上、如同前世枷锁般的白绫。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她不是什么走投无路的江南孤女,而是大理寺前少卿檀渊唯一的血脉。他知道她此番入府怀着怎样的血海深仇。他也知道她那被篡改的、充满了仇恨与痛苦的记忆里,自己是一个何等残暴无情的灭门凶手。
他甚至知道此刻她看似柔弱颤抖的身体里,正藏着一颗怎样坚韧、淬满了剧毒的复仇之心。
她是来杀他的。
带着被辜雪窗精心编织的谎言,化作索命的恶鬼来取他的性命。
滔天的悔恨与痛楚,如同岩浆般在他的胸腔内翻涌,几乎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焚烧殆尽。前世他没能护住她,让她惨死在自己怀中,是他永生永世都无法原谅自己的罪。这一世他带着记忆归来,就是为了要逆转这一切。
可是当她真的活生生地、以仇人的姿态站在他面前时,那股痛依旧尖锐得让他几乎要窒息。
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起青白,手背上青筋暴起。然而他的脸上却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冷酷如霜的表情。他的呼吸频率没有一丝改变,连眼睫都没有颤动一下。
他是当朝首辅薄无咎是那个杀伐决断、冷血无情的活阎王。他不能有任何弱点。
尤其是在她面前。
他静静地注视了她许久,久到连单膝跪地的戈红药都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压力。
“你叫迟见月?”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迟见月的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惊到。她咬着下唇过了好一会儿才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回答:“……是。”
“抬起头来。”薄无咎命令道。
迟见月迟疑了一下还是顺从地、缓缓地抬起了头。那张被白绫缚住的小脸,正对着他的方向,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显得楚楚可怜。
薄无咎看着那条白绫目光深不见底。
他没有揭穿她,甚至没有再多问一句关于蛊毒的事情。
他放下了手中的御笔,笔尖在镇纸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戈红药你先退下。”
戈红药闻言一怔猛地抬头,面具下的眼神充满了惊愕与不解。“大人!此女来历不明,嫌疑未清,将她单独留在您身边恐有不妥!”
“我的话需要说第二遍吗?”薄无咎的声音没有提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属下遵命。”
戈红药纵然心中有一万个不情愿,也不敢违抗他的命令。她站起身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依旧茫然无措的盲女,最终还是躬身退出了书房,并从外面轻轻地关上了那扇厚重的门。
偌大的书房内瞬间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迟见月的心跳在这一刻几乎要停止。她能听到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也能听到他从书案后站起身向她走来的脚步声。
一步两步三步……
他停在了她的面前。
那股混合着龙涎香与陈年血腥气的味道,将她整个人都笼罩了起来,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紧张地握紧了盲杖,等待着他接下来的发落。是像在地牢里一样严酷的审问?还是直接将她拖出去杖毙?
然而她等来的却是一句,让她完全意想不到的话。
薄无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用一种近乎残忍的、纵容的语调缓缓地开了口。
“从今天起你就留在这书房里伺候。”
迟见月猛地抬起头,那张被白绫缚住的脸上满是震惊。
薄无咎仿佛没有看到她的表情,继续用他那平淡无波的声音,下达着一道道足以让整个首辅府都为之震动的命令。
“我的笔墨由你来磨。我书房的熏香由你来调。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这间书房半步。听明白了吗?”
他将一个来路不明、满身嫌疑的刺客,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放在了自己最核心、最没有防备的地方。
他给了她一个可以直接近身的机会。
一个足以杀死他无数次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