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无咎的话如同惊雷在迟见月的脑海中炸开。
她呆呆地“望”着他所在的方向,那张被白绫缚住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全然的、不加掩饰的错愕。
留在这书房里伺候?
磨墨?调香?
他疯了吗?
一个来历不明、刚刚从死人堆里被拎出来的、满身嫌疑的盲女,他竟然就这么轻飘飘地把她留在了自己身边?
这和引颈就戮有什么区别?
“怎么”薄无咎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他似乎很享受她此刻的震惊“不愿意?还是说你觉得首辅府的书房,配不上你这位调香大家?”
“不……不是的!”迟见月猛地回过神来,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跪了下去,膝盖重重地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民女……民女不敢!民女……只是……只是太意外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惶恐,仿佛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晕了头。
“大人……民女……民女何德何能……能……能留在您身边伺候……”
薄无咎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像羽毛一样,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凉意拂过迟见月的心头。
“你的价值不需要你自己来证明。”他转身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拿起了那管朱砂御笔“我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至于你能不能做好能活多久,那就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高位者对蝼蚁的漠然与随意。
迟见月伏在地上,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还要疯狂,还要不按常理出牌。
“那边是香案香料香具都在里面。”薄无咎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平淡“我批阅奏折时喜欢闻安神静气的合欢香。去吧让我看看你的手艺,值不值得你留在这里。”
“……是民女遵命。”
迟见月应了一声,这才敢从地上爬起来。她摸索着捡起掉落在一旁的盲杖,然后小心翼翼地按照薄无咎所指的方向,朝着书房的角落走去。
她走得很慢,用竹杖在身前仔细地探路,完美地扮演着一个对新环境充满不安的盲女。
然而她的心里,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苦肉计得逞了?
他竟然真的相信了自己,只是一个无害的、可怜的调香女?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荒谬却又忍不住生出一丝窃喜。无论如何,这第一步她走得比预想中还要顺利。
香案就在墙角上面摆放着一个精致的博山炉,以及数十个大小不一的白瓷小罐。迟见月跪坐在香案前的软垫上,伸出手指开始逐一摸索那些瓷罐。
她动作熟练地打开罐盖,用指尖沾取少许香料凑到鼻尖,轻轻一嗅便能准确地分辨出其中的品类和年份。
上好的海南沉香、安息香、龙脑、苏合油……无一不是千金难求的珍品。
看来这位首辅大人,倒是个会享受的。
薄无咎没有再看她,而是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了,面前堆积如山的奏折上。书房内一时间只剩下纸张被翻动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批阅了几句,然后像是觉得不顺手,便将那份折子随意地放置在了书案的边缘,恰好靠近迟见月将来要研墨的位置。
迟见月正全神贯注地整理着香料,她从一堆瓶瓶罐罐中找到了自己需要的几味。她先是取了沉水香为君配以丁香、白芷为臣又加入少许麝香作为引子,调配出了一款最中正平和的安神香。
她小心翼翼地将调好的香粉放入博山炉中,点燃了底下的银骨炭,看着一缕青烟从炉盖的孔洞中袅袅升起,渐渐弥漫在空气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起身摸索着走到书案旁。
“大人香已经点上了。需要民女为您研墨吗?”她低声问道。
“嗯。”薄无...咎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
迟见月跪坐在书案旁的脚踏上,摸索着找到了墨台和墨锭。她的手很稳加水的动作精准而从容。
就在她的手指在冰凉的墨锭上移动时,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了一份文书的边缘。
那触感让她心中猛地一跳。
不是普通的纸张。
这种纸质地细腻、光滑如玉带着一种独特的韧性。是内廷专供用来给皇帝呈递最机密奏报的澄心堂纸!
她前世的父亲身为大理寺少卿,她曾在他书房里见过这种纸。据说一张纸就价值千金。
薄无咎竟然将这种级别的机密奏折,就这么随意地放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是在试探她?还是真的对她毫无防备?
迟见月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她的指尖只是在纸张边缘轻轻滑过,便迅速收了回来继续平稳地、一圈一圈地研着墨。她的头垂得更低了,仿佛对身外的一切都毫无察觉。
书房内的气氛在这一刻变得有些微妙。
一个在批阅奏折一个在安静研墨。看似和谐却暗流涌动。
迟见月确定薄无咎是真的没有再关注她。她一边研墨一边在心中冷笑。
真是天助我也。
她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她研墨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探向了自己腰间的香囊。那香囊很小里面装着的并非什么女儿家的寻常香料,而是她费尽心血调配出的各种毒药。
她打开香囊指尖在里面轻轻一捻,沾取了些许无色无味的粉末。
那是“牵机引”。
一种阴毒的慢性剧毒。此毒提炼自马钱子混以数种南疆奇花异草,无色无味,一旦燃烧便会化作无形的烟气,融入任何一种熏香之中。
人一旦吸入,短期内并无任何异状。但天长日久,毒素便会慢慢侵入心脉,待到毒发之日中毒者会四肢抽搐、头足相就身体弯曲如牵机,最终在极度的痛苦中心脉枯竭而亡。
前世她便是用此毒毒杀了无数仇人。
她将那点粉末悄悄地、均匀地撒入了刚刚研好的墨汁之中。做完这一切,她又重新挺直了身体,继续用那平稳的节奏研磨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她的动作,却瞒不过一直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她的薄无咎。
他看到了。
他看到她的小动作,看到那无色无味的毒粉,是如何被她悄无声息地混入了墨汁里。
他甚至能闻到随着墨汁的研磨那股极淡的、属于“牵机引”的特殊气味开始丝丝缕缕地与墨香混合在一起。
他握着笔的手再一次收紧。
“墨研好了吗?”他忽然开口问道。
迟见月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连忙应道:“回……回大人已经好了。”
“那就过来伺候笔墨。”
薄无咎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迟见月深吸一口气,端起那方盛满了剧毒墨汁的砚台,缓缓地站起身向他走去。
她听着博山炉中银骨炭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听着自己胸腔里那因为兴奋和紧张而剧烈跳动的心跳声。
在她的黑暗世界里一抹冰冷的、不易察觉的笑意缓缓勾起。
薄无咎你这条命从今天起便攥在我的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