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这……这里面装的只是一些民女家乡的寻常香料……”
迟见月的声音干涩而沙哑,她试图为自己辩解,但这话语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薄无咎没有说话,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个小小的香囊,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圈在迟见月腰间的手臂,没有丝毫放松反而将她困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这种诡异的亲昵让迟见月浑身的血液都几乎要凝固。
就在这时——
“大人!十万火急!北境督抚的八百里加急密报!”
书房那扇厚重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沈不欺一身风尘仆仆,脸上还带着几分焦急之色,他手中拿着一份火漆封口的奏报,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然而他刚踏入书房两步脚下的步子便猛地一顿。
作为常年行走江湖、见识过三教九流无数阴私手段的第一谋士,他的鼻子远比寻常人要灵敏得多。
他几乎是在踏入书房的一瞬间,就察觉到了空气中那股不同寻常的气味。
那股中正平和的合欢香之下,隐藏着一丝微弱、却又无比阴毒的、不属于任何正常香料的气息。
那是……牵机引!
沈不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瞬间就锁定了书房内那副堪称惊世骇俗的景象——
他的挚友当朝首辅薄无咎,竟然将一个蒙着眼睛的陌生女子抱在膝上!
而那股致命的毒香,正是从他们身旁的博山炉中,丝丝缕缕地散发出来!
“好个妖女!竟敢在首辅府下毒!”
沈不欺的脑子“嗡”的一声,所有的理智都被滔天的怒火所取代。他来不及多想,甚至来不及看清薄无咎的表情,身体已经先于思想做出了反应。
只听“呛”的一声他腰间的长剑,应声出鞘,化作一道追魂夺命的寒光,剑锋不偏不倚直指迟见月的咽喉!
他要将这个胆大包天的下毒妖女,当场格杀!
“大人小心!”
迟见月几乎是下意识地惊呼出声,她虽然看不见却能清晰地听到那凌厉的破风声,正朝着自己而来。她本能地想要挣扎躲避,但薄无咎圈在她腰间的手臂却纹丝不动。
她完了。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然而千钧一发之际薄无咎的眼神陡然一凛。
他甚至没有回头去看沈不欺,只是随手抓起了书案上那支刚刚被迟见月饱蘸了剧毒墨汁、还未来得及使用的朱砂御笔。
他的手腕猛地发力。
那支小小的木质御笔,如同离弦之箭带着一股撕裂空气的凌厉风声,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击中了沈不欺刺来的长剑剑脊!
“当!”
一声清脆到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书房内猛然炸响。
紧接着在沈不欺和迟见月同样难以置信的,感知中那柄由百炼精钢打造、削铁如泥的利剑竟然被一支小小的木质御笔从中断为两截!
半截断剑打着旋儿飞了出去,深深地钉入了不远处的书架立柱上,兀自颤动不休。
而另一半还握在沈不欺的手中。
沈不欺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手中只剩下半截的断剑,又看了看面色冷如寒冰的薄无咎,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愤怒再到彻骨的冰冷。
“薄无咎!”他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你疯了?!她给你下毒!你闻不出来吗?那是牵机引!会要了你的命!”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被薄无咎护在怀里的迟见月,怒不可遏地吼道:“为了这么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你连命都不要了吗?!你知不知道你死了,这满朝文武这大胤的江山,会变成什么样子?!”
迟见月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怒吼声吓得面无人色,她僵在薄无咎的怀里一动也不敢动。
她不明白。
薄无咎为什么要救她?
他不应该和这个人一样,恨不得立刻将自己碎尸万段吗?
“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插手了?”
薄无咎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很冷,比地牢里的寒冰还要冷上三分。他缓缓抬起眼,看向自己的挚友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骇人的、血腥的杀意。
“沈不欺你是不是觉得我这几年对你太好了,以至于让你忘了谁是主子谁是奴才?”
这话说得重也伤人。
沈不欺握着断剑的手,因为愤怒和屈辱而剧烈地颤抖着。他看着薄无咎那张冷酷无情的脸忽然惨笑一声。
“好……好一个谁是主子谁是奴才……”他赤红着双眼,指着薄无咎一字一顿地说道“薄无咎你给我听清楚了!我是你的谋士不是你的狗!我的命是为你出谋划策的,不是看着你为了一个妖女寻死的!你今天要是执意要护着她,那好,你现在就杀了我!否则只要我沈不欺还有一口气在,我就绝不会让这个妖女活过今晚!”
“是吗?”
薄无咎的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没有再与沈不欺废话,而是直接扬高了声音,对着门外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都为之惊骇的命令。
“戈红药!”
“属下在!”门外立刻传来了戈红药沉稳的回应。
“传我的命令”薄无咎的语调不带一丝情感,却字字如刀“从现在起书房周围三丈之内,所有暗卫全部撤走!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书房半步!违令者无论亲疏格杀勿论!”
这话不仅是对门外的戈红药说的,更是对屋内的沈不欺说的。
他用这种最强硬、最独断专行的方式,彻底镇压了沈不欺所有的进言。
他要给怀里的这个刺客,一个绝对安全的、无人打扰的、可以尽情对他下毒的空间。
“你……!”
沈不欺气得几乎要吐出血来。他看着薄无咎那副油盐不进、为了一个女人,连江山社稷都置之不顾的疯魔样子,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知道自己输了。
从薄无咎出手打断他长剑的那一刻起他就输了。
这个男人一旦决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好……好得很……”沈不欺惨笑着将手中的半截断剑重重地掷在地上。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被薄无咎死死护在怀里、仿佛受惊白兔般的盲女,眼神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杀意和厌恶。
随即他不再多说一个字,猛地转身大袖一甩带着满腔的愤恨与不甘大步离去。
厚重的书房门,再一次被重重地关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整个世界又一次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