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府那两扇森严的朱漆大门,在迟见月身后缓缓合拢。
“姑娘您坐稳了。”阿雀扶着她登上那辆,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细心地为她放下门帘,隔绝了外面探究的视线“咱们这就去万香楼。”
“有劳了。”迟见月应了一声,在颠簸的车厢内坐稳了身体。
她手中还紧紧地握着那枚冰凉的、沉甸甸的铜制令牌。
车夫扬起马鞭在空中甩出一个清脆的响鞭,马车随即缓缓启动,车轮压过青石板路发出富有节奏的声响。
迟见月端坐在车厢内那条白绫之下,她的双眼虽然看不见任何东西,但她的整个世界,却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鲜活与清晰。
风从门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带来了街道上的味道。
有清晨刚出炉的烤饼,散发出的麦香味,有路边小贩叫卖的糖葫芦的甜腻味,还有行人衣袂带起的、混杂着尘土的复杂气味。
她甚至能闻到街角那棵老槐树上,鸟雀筑巢时留下的干草气息。
“阿雀。”她忽然开口。
“哎姑娘奴婢在呢。”阿雀连忙应道。
“你跟车夫说一声不必去东市了。”迟见月的声音很平静“东市人多眼杂气味也太混了,容易扰乱我的判断。咱们改道去西市。”
“西市?”阿雀似乎有些意外“可是姑娘万香楼的总店,就在东市最热闹的那条街上啊。西市那边大多是些药铺和杂货铺子,怕是找不到您要的那些稀罕香料吧?”
“总店找不到分店或许有。”迟见见月的语气不容置疑“顶级的香料很多时候和药材是相通的。西市的药材行常年跟关外的客商打交道,说不定能碰上我需要的东西。你就跟车夫这么说吧出了事我担着。”
“这……好吧。”阿雀迟疑了一下,终究没敢再反驳,只能探出头去跟车夫,转达了迟见月的指示。
马车在下一个路口调转了方向,朝着与东市截然相反的西市驶去。
迟见月靠在车厢壁上,嘴角勾起一抹细微的弧度。
她当然知道万香楼在东市。
但她要去的从来都不是什么万香楼。
马车又行驶了一段路,车速渐渐慢了下来。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和官差的呵斥声。
“停下!停下!京兆尹府临时设卡所有过往车辆,一律下车接受检查!”
阿雀的脸色微微一变有些紧张地看向迟见月:“姑娘是京兆尹的人在盘查……这可怎么办?咱们……”
“慌什么。”迟见月的声音依旧镇定“把这个交给车夫。”
她将手中那枚内阁令牌递给了阿雀。
阿雀接过令牌,连忙探出头去将令牌交给了车夫。车夫似乎也有些紧张拿着令牌下了车。
外面传来一阵交涉声。
“官爷行个方便这是首辅府的车。”
“首辅府?首辅府的车也要查!今天有要犯窜逃谁都不能例外!让车里的人下来!”那官差的声音听上去很强硬。
“官爷您看这个……”
短暂的沉默之后,那名官差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原来是……原来是内阁的令!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多有得罪!”那声音里充满了谄媚与惶恐“快!快把路障挪开!放行!赶紧放行!”
车夫很快回到了车上马车重新启动。自始至终都没有人掀开门帘,看一眼车里到底坐的是什么人。
“姑娘……这……”阿雀看着迟见月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解“这令牌……也太好用了吧?”
“收好。”迟见月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淡淡地吩咐道。
她靠在车厢壁上手指轻轻地摩挲着袖口。
薄无咎……
他给的这份“自由”未免也太彻底了些。这种毫不设防的纵容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真的就这么相信自己,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盲女吗?
迟见月摇了摇头,将这个想不通的问题暂时抛到了脑后。不管薄无咎在打什么算盘,对她而言眼下最重要的是见到辜雪窗。
就在马车缓缓驶离首辅府的那一刻。
府邸最高的一座角楼之上,风声呼啸吹得旗幡猎猎作响。
薄无咎一身玄色常服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那辆青篷马车,汇入川流不息的街道渐渐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的身侧戈红药一身黑色劲装,脸上戴着那副狰狞的恶鬼面具,单手按在刀柄上同样沉默地注视着马车远去的方向。
“大人。”戈红药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您真的……就这么让她一个人出去了?还只带了一个来路不明的丫鬟?”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不解与担忧。
“沈先生说得对这个女人处处透着古怪。您把内阁的令牌都给了她,万一她要是趁机逃了或者在外面与什么人接头……”
“她会的。”薄无咎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戈红药闻言一愣:“那您还……”
“我要的就是她去接头。”薄无咎缓缓转过头看向她“我要知道她背后的人到底是谁。我也想看看她,到底想从那人手里拿到什么东西来取我的命。”
戈红药的面具之下,眼神剧烈地波动了一下。
“所以您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有问题?”
“从她踏入首辅府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薄无咎的目光,重新投向了远方那片繁华的街市,眼神变得幽深而复杂“她是我放进来的饵。现在是时候看看能咬钩的是条什么鱼了。”
他顿了顿下达了最终的命令。
“你去跟上她。”他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刀锋“记住只准在暗中跟着,无论她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都不要干预。我只要结果。”
“可是大人万一有危险……”
“她不会有危险。”薄无咎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那些想利用她的人,在她榨干所有价值之前,会把她保护得很好。”
戈红药沉默了。
她虽然不明白,但她知道自己唯一要做的,就是执行命令。
“属下……遵命。”
她对着薄无咎,单膝跪地行了一个大礼。
随即她站起身,没有丝毫犹豫,纵身一跃,如同黑色的鹰隼,从数十丈高的角楼之上,悄无声息地跃下。
她的身影在几个起落之间,便消失在了鳞次栉比的屋檐之后。
她远远地吊在那辆青篷马车的后方,保持着几十丈的距离,利用街道两旁的商铺招牌、酒肆的旗幡、屋顶的飞檐作为掩护,如同一个行走在白日之下的幽灵。
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定着那辆马车,确保它的一举一动,都处于自己的监视之下,没有脱离这张由她的主人亲手布下的天罗地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