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雀你和车夫就在这里等着。”
马车停在了一处相对偏僻的巷口,迟见月掀开门帘声音平静地吩咐道“西市的巷子多马车进不去。我自己进去找找很快就回来。”
“姑娘这怎么行!”阿雀闻言立刻急了“这巷子黑漆漆的,您眼睛又看不见一个人进去太危险了!还是让奴婢陪您一起去吧!”
“不必了。”迟见-月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我需要全神贯注地分辨气味,人多了反而会干扰我。放心我虽然看不见,但鼻子比狗还灵丢不了的。你就在这里守着马车,别让人靠近这比什么都重要。”
她说着便拄着那根青竹盲杖,摸索着下了车。
阿雀还想再劝但看到迟见月那张虽然蒙着白绫,却透着一股执拗的脸,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那……那姑娘您千万要小心啊。”她只能不放心地叮嘱道“要是有什么事,您就大声喊,奴婢就在巷子口听得见。”
“知道了。”
迟见月应了一声,便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条幽深曲折的巷子。
巷子很窄仅容两人并行。两侧是高高的青砖墙壁,将阳光和喧嚣都隔绝在外,显得格外阴冷和寂静。
然而在这片死寂之中,迟见月的世界却无比的热闹。
她深吸一口气,将肺腑中沾染的市井浊气,缓缓吐出,然后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自己的鼻子上。
她闻到了。
就在左手边那面墙壁的角落里,离地面约莫一尺高的地方,有一缕极淡却又无比熟悉的气味。那是用“鬼见愁”的根茎汁液,混合了三种不同的毒蘑菇孢子粉,再用露水调和后涂抹在墙上留下的标记。
这种气味对普通人来说和墙角的霉味,没有任何区别。但对于一个从小就在毒物堆里打滚的毒香师而言,它就像黑夜里的一盏灯塔清晰而明确。
这是前世辜雪窗教给她的、独属于他们之间的引路香。
她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丝笑意,用盲杖在地上轻轻一点,毫不犹豫地顺着那气味的方向,向巷子深处走去。
每隔大约十步她便会停下脚步,微微侧头像是在聆听什么。实则她是在调整呼吸,重新校准空气中那微弱的气味变化,确认下一个标记的方向。
这条巷子如同一个巨大的迷宫岔路极多。若是寻常人进来不出片刻便会迷失方向。
但迟见月却走得从容不迫。她就像一个回家的旅人,熟门熟路地在这些错综复杂的巷弄中,穿梭每一次转弯都精准无比。
终于在穿过最后一个拐角后,巷子的尽头豁然开朗。
一座占地颇广的宏伟建筑,出现在了她的“视野”之中。虽然看不见,但她能闻到从那建筑里散发出浓郁的、混合了上千种药材与香料的庞大气息。
建筑的正门之上,悬挂着一块巨大的乌木牌匾,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浮生阁。
这里表面上是整个京城最大的药铺兼香料行,是无数达官贵人趋之若鹜的销金窟。
而它的内里则是辜雪窗经营多年的暗中势力据点,是前朝余孽在这座都城的心脏里,埋下的一颗毒瘤。
迟见月没有丝毫犹豫她没有走向那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的正门而是拄着盲杖,沿着建筑高高的围墙向后方绕去。
后院的围墙之外,为了掩人耳目,特意种植了一大排,气味刺鼻的驱虫药草。这浓烈的苦涩气味足以覆盖掉,任何可能从院内泄露出来的异常气息。
她走到一扇不起眼的黑色小木门前,停下了脚步。
她抬起手没有去推,也没有去拍,而是用指节在厚重的门板上,极富节奏地敲击起来。
“叩叩叩。”
三下轻响不急不缓。
她停顿了片刻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然后又抬起手重重地敲击了两下。
“叩!叩!”
这是她和辜雪窗之间约定的暗号。
敲门声落下,门内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回应。
但迟见月没有急,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口,耐心地等待着。
过了约莫十息那扇紧闭的木门,才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从里面被缓缓地拉开了一道缝。
一名穿着普通伙计服饰的年轻男子,从门缝里探出头来。他的眼神很警惕,像一只受过严格训练的猎犬,锐利地上下打量着迟见月。
“你是什么人?”他沉声问道“这里是药铺后院闲人免进。要抓药买香请去前堂。”
迟见月没有说话。
她只是从宽大的袖中,缓缓地取出了一枚小小的、用特殊木料制成的木牌。她将木牌递了过去。
那伙计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还是伸出手接过了木牌。
木牌入手并没有什么特别。但当他将木牌凑到鼻尖,轻轻一闻时脸色瞬间就变了。
那木牌被一种名为“七步倒”的蛇毒原液,反复浸泡了七七四十九天。其本身的气味已经被处理过寻常人闻不到。但对于他们这些浮生阁的内部人员来说,这独一无二的剧毒气息就是最高级别的身份证明。
伙计看向迟见月的眼神,瞬间从警惕变为了恭敬。
“原来是……自己人。”他连忙侧过身,将门完全打开,恭敬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姑娘里面请。阁主……已经等您多时了。”
迟见月点了点头,拄着盲杖平静地跨过了门槛。
在她身后那扇黑色的木门又迅速地、悄无声息地关上了。
就在迟见月进入那条幽深巷子的同时,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落在了巷口,不远处一棵高大的槐树之上。
戈红药藏身在茂密的树冠之中,透过枝叶的缝,隙冷冷地注视着那辆停在巷口的马车,以及那个在巷子里摸索前行的纤细背影。
她看着迟见月在复杂的巷弄中穿梭,看着她熟门熟路地绕到浮生阁的后院,看着她用特定的暗号敲开那扇不起眼的后门,然后被一个伙计恭敬地迎了进去。
浮生阁。
戈红药的面具之下眼神一凛。
这个京城最大的销金窟,他们暗卫早就怀疑过,但一直没能找到确凿的证据。没想到这个看似无害的盲女,竟然直接为他们指明了狼窝的所在。
她很想跟进去。
但当她的目光扫过后院的围墙时她停住了。
她能感觉到那看似普通的院墙之内,布置了极为复杂的奇门遁甲。而且在几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还隐藏着数道若有若无的、属于顶尖高手的气息。
贸然潜入不仅有暴露的风险,更有可能会打草惊蛇。
最重要的是薄无咎的命令是“不许干预”。
戈红药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中的冲动。
她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静静地蛰伏在树冠之中,将所有的气息都收敛起来,继续监视着外围的动静。
她的任务不是打进去。
而是看清楚到底有谁会从里面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