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雪窗

黑色的木门在身后合拢，将巷子里的阴冷与寂静，彻底关在了外面。

后院里别有洞天。

四周是高大的乔木，枝叶繁茂，如同一把把巨大的伞，将整个院子都遮蔽了起来，有效地阻挡了来自外界的任何视线。空气中弥漫着比前堂更加浓郁、更加纯粹的药材香气，上百种不同的味道在这里交织、融合却又泾渭分明。

“姑娘这边请。”那名伙计的态度愈发恭敬他在前面引着路声音压得极低“阁主算到您今日会来一早便推了所有的问诊在房里等您。”

迟见月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拄着盲杖跟在伙计身后，穿过了几道曲折的回廊。

她的心在踏入这片熟悉的气味领域时，便不可抑制地加速跳动起来。但这一次不再是因为仇恨与紧张而是一种近乎“归家”般的安定与期盼。

终于伙计在一处极为隐蔽的厢房前停下了脚步。

“姑娘阁主就在里面。”他说完便躬身退到了一旁不再言语。

厢房的门是敞开的。

迟见月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闻到了屋子里除了满室的药香，还有一股她熟悉到骨子里的、淡淡的安神草药的味道。那味道温和、干净像是初春雨后，被洗刷过的青草地，带着一种能让人瞬间卸下所有防备的治愈力量。

那是独属于他的味道。

她拄着盲杖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屋内的光线有些昏暗，一个身穿白色长衫的修长身影，正背对着她站在一排顶天立地的红木药柜前整理着药材。他的身旁立着一根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沉香木手杖。

他听到那熟悉的、盲杖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他缓缓地转过身面向迟见月迈开了脚步。

他的左腿似乎有些不便，走起路来比常人要慢上一些。那根沉香木手杖，随着他的走动，在地上发出一声声沉稳而富有节奏的轻响。

就是这个声音。

迟见月听着那熟悉的脚步声，听着那独一无二的手杖点地的声音，连日来在首辅府里紧绷如弓弦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地、完全地放松了下来。

她站在原地，甚至忘记了行礼，只是微微仰起头，朝着他的方向，那张一直紧绷着的小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全然的、毫无防备的依赖。

辜雪窗走到了她的面前停下脚步。

“月儿。”

他的声音温润如玉，像一股清泉，瞬间便洗去了她心中所有的阴霾与恐惧。

“雪窗哥哥……”迟见月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哽咽的委屈“我……我终于见到你了。”

“我知道你受苦了。”辜雪窗叹了口气，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怜惜与疼爱。他伸出手那只修长而温暖的手，轻轻地握住了她冰凉的手腕。

“外面风大一路过来累坏了吧？”他牵着她的手引导着她走向屋内的软榻“来先坐下歇歇。有什么话咱们慢慢说。”

迟见月顺从地任由他牵着在那铺着柔软锦垫的榻上坐了下来。

辜雪窗松开她的手，转身走到不远处的桌案前。他提起桌上的小泥炉上温着的一把紫砂壶，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

茶水的雾气在昏暗的光线里，氤氲出一片朦胧。

他端着茶杯重新走回软榻旁，将那杯尚有余温的茶递到了她的手中。

“先喝口茶暖暖身子。”他的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这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能平复心神缓解疲劳。”

“谢谢雪窗哥哥。”

迟见-月双手接过那只小巧的茶杯。

杯身温热的触感，顺着她的指尖一直暖到了心里。她将茶杯凑到唇边正准备喝下，鼻尖却捕捉到了一缕清冽、却又十分熟悉的香气。

“这是……雪莲子？”她有些惊讶地抬起头“雪窗哥哥这茶里你放了天山雪莲子？”

天山雪莲子是名贵的药材。产自极北之地的雪山之巅，三年才开花结果一次，有活血通络、驱寒固本的奇效。因为采摘极为不易，在市面上一两便值千金。

“你的鼻子还是这么灵。”辜雪窗温和地笑了笑，他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坐下，声音里带着几分宠溺“知道你这几年为了练功试毒，在蛇窟那种阴寒之地，损耗了太多元气。前些日子我特意派人去了一趟关外，高价收了这么一些回来。想着等你下次来，便泡在茶里给你喝，好好调理一下你的身子。”

迟见月听着他的话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世界上或许所有的人都会利用她，伤害她，唯独眼前的这个男人，是真心实意地对她好。

他会记得她的生辰，会为她寻找解毒的良方，会在她每一次绝望的时候，如天神般降临将她从深渊里拉出来。

他是她在这黑暗肮脏的世间唯一的光。

她不再犹豫将杯中的药茶一饮而尽。

一股暖流顺着她的喉咙，缓缓滑入腹中，然后迅速地扩散至四肢百骸。连日来的疲惫与紧张，仿佛都被这股暖意所融化，身体里那因为常年试毒而积累的、如同附骨之疽的寒气，似乎也减轻了不少。

“感觉好些了吗？”辜雪窗关切地问道。

“嗯。”迟见月点了点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好多了。还是雪窗哥哥你有办法。”

“你啊就是太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了。”辜雪窗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责备但更多的还是心疼“大仇未报你怎么能先把自己弄垮了？以后不许再这样了听见没有？”

“听见了。”迟见月乖巧地应道。

她放下茶杯心中的防线，已经彻底消弭于无形。对辜雪窗的信任与依赖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雪窗哥哥我这次来是有要紧事和你说。”她压低了声音，将自己在首辅府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薄无咎那个疯子他好像……不太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