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呜咽声,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
那声音,像一根根烧红的、带着倒刺的铁针,毫不留情地,扎进薄无咎的心里,然后,再被狠狠地、连皮带肉地拔出来。
他怕自己会忍不住。
他怕自己下一秒,就会踹开那扇窗,不顾一切地,冲进去。
为了克制住这种近乎本能的冲动,薄无...咎缓缓地,从自己宽大的衣袖之中,摸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不知被他盘了多少年的、表面已经包浆得十分油亮的文玩核桃。核桃的表面,有着极其尖锐、深刻的纹理,如同微缩的刀山。
他将那枚核桃,死死地,握在了自己的掌心。
手臂上的肌肉,瞬间紧绷,如同拉满的弓弦。
他闭上眼,将脑海中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都转化为手上的力道。
不断地,加大。
再加大。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掌中的那枚核桃,因为承受不住那巨大的压力,而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屋内的迟见月,又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声音,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薄无咎最后的理智之上。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咔——”
一声沉闷的、骨骼碎裂般的声音,在他的掌心响起。
那枚坚硬如铁的核桃,竟被他,徒手,生生地,捏碎了!
尖锐的木刺,混着碎裂的硬壳,如同成百上千根细小的毒针,毫无阻碍地,深深地,扎入了他掌心的嫩肉之中。
有的,甚至刺破了肌肉,深可见骨。
殷红的、滚烫的鲜血,瞬间便从那些细小的伤口中,汹涌而出,染红了他的整个手掌。
然后,顺着他的指缝,一滴,一滴地,向下滴落。
砸在了窗台之下,那张从西域重金购得的、织着繁复花纹的名贵波斯地毯之上。
深红色的血迹,在地毯上,迅速地,晕染开来,像一朵朵在黑夜里,悄然绽放的、妖异的血色莲花。
薄无咎缓缓地,松开了手。
他低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那只已经血肉模糊、惨不忍睹的手掌。
因为那该死的“痛觉缺失症”,他感受不到任何肉体上的疼痛。
他甚至感觉不到,那些尖锐的木刺,还深深地,扎在他的血肉里。
对他而言,这只手,仿佛不是他自己的。
然而,那种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拼尽了两世,都想要捧在手心里呵护的女孩,被仇人折磨得生不如死,而自己,却只能像个懦夫一样,躲在阴影里,无能为力。
那种想要相认,却不能相认。
想要拥抱,却不能干预。
那种从灵魂深处,传来的、被硬生生撕裂的痛楚,却让他这个权倾朝野、杀人如麻、早已习惯了将所有情绪都深藏于心的内阁首辅,在这样一个寒冷的深夜里,第一次,红了眼眶。
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淡淡的,属于他自己的血腥味。
他发现,只有这种物理上的、极致的破坏,这种自残式的行为,才能让他在此时此刻,稍稍转移开那足以将他逼疯的、内心的煎熬。
他需要这种血腥味,来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提醒自己,现在,还不是时候。
不远处的屋檐阴影之中,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雕塑一般,一动不动。
戈红药隐蔽在黑暗里,将自己的呼吸与心跳,都降到了最低。
她透过深沉的夜色,将窗外发生的这一幕,清清楚楚地,尽收眼底。
她看到了,那枚被捏碎的核桃。
她看到了,那只鲜血淋漓的手。
她也看到了,那张俊美如天神的脸上,一闪而过的、她从未见过的、脆弱与痛苦。
那一瞬间,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痛得她几乎要无法呼吸。
她不明白。
她真的不明白。
为什么?
主子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甚至可能是敌方细作的女人,他竟然……竟然要用这种自毁的方式,来折磨自己?
那个女人,到底有什么好?
值得他,为她做到这种地步?
震惊,心痛,不解,酸楚……
种种复杂的情绪,如同翻江倒海一般,在她的胸腔内,疯狂地翻涌着。
她死死地,握住了腰间那把冰冷的唐刀的刀柄。手背之上,青筋暴起,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发白。
她强忍着那股想要冲下去,从他手中夺过那枚碎裂的核桃,想要大声质问他“值不值得”的冲动。
她不敢。
她不敢出声,不敢打扰。
她知道,此刻的主子,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与劝慰。
他只需要,一个人,安静地,站在这里。
薄无咎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寒风之中,像一尊没有生命的、正在被鲜血祭奠的石像。
他任由那只血肉模糊的手,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任由那殷红的鲜血,一滴一滴地,流淌干净。
屋内的呜咽声,还在继续。
他便陪着她,一起,熬着这无边无际的、漫漫长夜。
他在黑暗中,默默地计算着时日。
三日后的驱兽香。
半月后的皇家春猎。
辜雪窗布下的杀局,已经启动。
而他,也将计就计,将自己,当做了那枚最关键的、引蛇出洞的棋子。
他在等。
等那张由他亲手织就的天罗地网,彻底收紧的那一刻。
他任由那股被篡改的、足以焚烧一切的仇恨之火,连同那场即将到来的、生死未卜的春猎杀局,一步一步地,将他们两个人,无情地,推向命运的深渊。
不破,不立。
不将这腐朽的一切,彻底打碎,又怎能求得那一线,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