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滋生梦魇最好的温床。
那股甜腥的幽香如同一条无形的、冰冷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缠上了迟见月的身体,然后顺着她的呼吸一点一点地,钻入了她的脑海深处。
它唤醒了那些被强行植入的、鲜血淋漓的记忆。
它放大了那种穿心而过的、极致的痛楚。
睡梦中的迟见月又一次被拉回了,那个大雨倾盆尸骸遍地的夜晚。
“不……不要过来……”
她看到那个穿着绯色官服的男人,又一次提着那把滴血的长剑,穿透了重重的雨幕向她走来。
“求求你……放过我……”
她拼命地跑拼命地跑。可脚下的青石板路变得像沼泽一样泥泞,每一步都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而那个男人却走得不急不缓。
他就像一个耐心的猎人,戏谑地欣赏着猎物垂死的挣扎。
终于她还是被追上了。
那把冰冷的、带着死亡气息的长剑,再一次对准了她的心脏。
“不——!”
现实中躺在床榻上的迟见月,身体猛地一颤,痛苦地蜷缩成了一团。
细密的冷汗,从她的额头和脖颈处,不断地渗出,很快便打湿了身下的枕巾。
她紧闭着双眼,喉咙里无意识地,发出一声声凄厉而又压抑的呜咽。那声音像一只被困在陷阱里、即将被开膛破肚的幼兽,充满了无边的恐惧与绝望。
她的双手在身下疯狂地抓挠着。
那上好的丝绸床单,被她死死地攥在手中,撕扯着揉捏着,很快便变了形,皱成了一团咸菜干。
垂落在床边的纱质床幔,也被她一把抓住用力地拉扯。
“走开……别碰我……走开!”
随着体内毒性与幻觉的进一步加剧,她的动作变得更加剧烈,也更加不受控制。
在黑暗中她的手指摸索到了床沿那坚硬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木质床架。
她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又仿佛是要将,那深入骨髓的恐惧与仇恨尽数发泄出来一般,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那光滑的木纹上疯狂地抓挠起来。
“刺啦——”
指甲划过木头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的刺耳令人牙酸。
一道道白色的划痕,出现在了那深色的木架之上。
她的指甲因为过度地用力,边缘开始渗出点点血丝。有一片指甲甚至因为承受不住那巨大的力道,从中间被硬生生地掰得劈裂开来,几乎要从指肉上完全折断。
十指连心的剧痛,让她在梦魇中叫得更加凄惨。
但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痛一般,依旧在重复着那个绝望的循环。
逃跑被追上。求饶被无视。
然后被那把冰冷的长剑,一次又一次地毫不留情地贯穿心脏。
每一次“死亡”都让她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精神折磨。
那痛太真实了。
真实到让她分不清这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
卧房的窗户不知何时,被夜风吹开了一条不易察察的缝隙。
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静静地伫立在窗外的阴影之中。
薄无咎身着一袭深色的夜行衣,整个人都与深沉的夜色融为了一体。
他没有进去。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透过那条小小的缝隙,将卧房内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那个他拼尽了两世,都想要守护的女孩,此刻正被仇人精心调配的药物,折磨得在床上痛苦地翻滚生不如死。
他听着她那一声声凄厉、压抑的呜咽听着她指甲划过木床时,那令人心碎的声响。
他的双手在宽大的袖袍之下,死死地握成了拳头。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发白,甚至发出细微的声响。手臂之上一根根青筋,如同虬结的树根狰狞地暴起。
一股毁天灭地的暴戾之气,从他的身上疯狂地升腾而起。
他想冲进去。
他想一脚踹开那扇该死的门,将那个正在受苦的女孩,紧紧地抱在自己的怀里。
他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冰冷的身体。
他想用自己的声音,去驱散她脑海中的梦魇。
他想告诉她别怕,一切都是假的。
他想告诉她,他在这里,他会保护她。
他甚至想现在就提刀冲进浮生阁,将辜雪窗那个猪狗不如的伪君子,一刀一刀活剐了!
但是他不能。
他的理智,像一条冰冷的沉重的锁链,死死地捆住了他那几近失控的冲动。
他深知他现在还不能进去。
一旦他现在冲进去,将她抱入怀中给予她片刻的安抚。那么他们之前所做的一切都将前功尽弃。
辜雪窗的疑心会立刻被勾起。
他会知道自己对迟见月有着不同寻常的在意。
到那时他只会将迟见月藏得更深。他只会用更阴毒更隐秘的手段,去控制她利用她。
而自己将再也无法引出,那条藏在京城这潭深水之下的真正的大鱼。
他必须忍。
像一个最残忍的看客,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爱之人,被烈火焚烧被凌迟处死却无动于衷。
因为他知道只有这样,只有让她在这样极致的痛苦与绝境之中,真正地长出能够保护自己的、锋利的鳞甲,她才有可能在未来那更加血腥、更加残酷的棋局之中活下去。
也只有这样,他才能顺着辜雪窗这条线,将那些盘踞在大胤王朝肌体之上的毒瘤,一颗一颗连根拔起!
薄无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那张俊美如神祇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只有那因为极度的隐忍而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他此刻那痛入骨髓的心情。
月儿……
再忍一忍。
很快就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