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还客气什么?”
辜雪窗扶起迟见月声音里满是温柔。他牵着她的手,亲自将她送到了后院的那扇黑色小门前。
“记住万事小心。”他最后叮嘱道“薄无咎此人深不可测。在他面前你万万不可露出任何破绽。一切都等春猎那日再做计较。”
“我明白。”迟见主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拄着盲杖跨过门槛重新走入了那条幽深、寂静的巷子。
这一次她不再需要靠墙角的香气来引路。那条通往光明的、踩着鲜血的道路已经清清楚楚地刻在了她的心里。
回到巷口那辆青篷马车,还安安静静地停在原地。
“姑娘!您可算回来了!”
阿雀一见到她的身影,立刻迎了上来声音里充满了焦急“您都进去快一个时辰了奴婢还以为您出什么事了呢!您没事吧?找到您要的香料了吗?”
“找到了。”迟见月的声音很平静,她将手中提着的一个小小的木盒递给了阿雀“东西都在这里。我们回去吧。”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便在阿雀的搀扶下登上了马车。
回去的路上车厢内一片沉默。
只有车轮滚过青石板路时,那单调而富有节奏的声音,在耳边不断地重复着。
迟见月靠在车厢壁上双手紧紧地交握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闭着眼睛但脑海中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平静下来。
那场瓢泼的大雨……那满地的、浸泡在血水里的尸体……薄无咎那张冷酷无情的脸……以及那把刺穿她心脏的长剑……
一幕一幕如同走马灯一般在她的脑海中,不断地疯狂回放着。
每一次回放都让她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抽痛起来。
每一次抽痛都让她对薄无咎的恨意,更深一分。
杀了他。一定要杀了他。
这个念头像一簇黑色的火焰,在她的心底越烧越旺。
回到首辅府天色已经擦黑。
迟见月以出府采买耗费了太多心神,身体过于劳累为由,拒绝了管事送来的晚膳。她甚至没有去薄无咎的书房复命,便直接让阿雀将她送回了自己那间小小的卧房。
夜幕终于降临。
首辅府内各处都点起了明亮的防风灯笼,将这座巨大的府邸照得如同白昼。
唯独迟见月的那间卧房,只在桌上留了一盏光线昏暗的油灯。那豆大的火苗在窗缝里透进来的微风中轻轻地摇曳着。
迟见月和衣躺在床榻之上。
她没有脱去外衣,甚至没有解下眼睛上那条白绫。她只是闭着眼睛双手交叠在腹部,努力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试图平复内心,那因为虚假的记忆,而带来的剧烈波动。
“姑娘。”
房门被轻轻推开,阿雀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水走了进来。
她的脚步很轻像一只猫。
“姑娘,您累了一天,奴婢伺候您擦把脸解解乏吧。”她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温柔。
迟见月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阿雀走到床边将水盆放在床头的矮凳上。她拧干了手中的毛巾那温热的、带着水汽的触感,轻轻地覆上了迟见月的脸颊。
阿雀的动作很轻柔很仔细,她为迟见月擦拭着脸颊脖颈,以及那双冰凉的、一直紧握着的手。
“姑娘您今天是不是见到……那个人了?”阿雀一边为她擦手,一边状似无意地,用一种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问道。
迟见月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知道阿雀口中的“那个人”指的就是辜雪窗。
她没有回答,只是用指尖在阿雀的手心里,轻轻地划了一下。
这是她们之间约定的暗号。
肯定。
阿雀的动作有了一瞬间的停顿,但很快便恢复了正常。她没有再多问一个字,只是沉默地为迟见月擦完了手。
“姑娘您早些歇着吧。”她将毛巾放回盆里端起水盆“奴婢就在外面守着有事您就叫我。”
迟见月重新躺好,背对着她轻轻地“嗯”了一声。
阿雀端着水盆转身,却没有立刻出去。
她走到了房间角落里,那座小小的青铜香炉前。
她背对着床榻这个角度,即便迟见月此刻回头,也只能看到她的背影,而看不清她手上的动作。
她将水盆放在地上,,一只手不着痕迹地伸入了自己宽大的袖中。
她摸出了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指甲盖大小的褐色香料。
她飞快地打开香炉的盖子,将那块香料悄无声息地,投入了炉中那尚有余温的炭火之上。
那块褐色的香料,一接触到炽热的炭火,便迅速地燃烧起来,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也没有冒出一缕青烟。
只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带着一丝诡异的甜腥味的幽香,开始在空气中缓缓地弥漫开来。
这正是配合辜雪窗白天那套,阴毒针法所用的引子香。
它能强行地唤醒,那些残留在迟见月经脉与脑海之中的药物,让那些被篡改的记忆,在睡梦之中变得更加稳固,更加真实。
阿雀盖好了香炉,那雕刻着繁复花纹的镂空盖子。
她站在原地不动声色地观察了片刻,确认那股香气,已经开始在房间内均匀地弥漫开来之后,才重新端起水盆走到了桌前。
她俯下身对着那盏昏暗的油灯轻轻一吹。
噗。
房间内瞬间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她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卧房,然后从外面将房门轻轻地关紧了。
黑暗笼罩了一切。
那股诡异的甜腥味,在黑暗之中变得愈发浓郁。它像一只无形的手,温柔地却又无法抗拒地,钻入了迟见月的鼻腔,顺着她的呼吸,一点一点地渗入了她的四肢百骸,渗入了她的灵魂深处。
躺在床榻上的迟见月呼吸渐渐变得沉重起来。
她的眉头又一次在睡梦中痛苦地紧紧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