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堡垒

“殿下，东华门已经拿下！三皇子府的府兵试图冲击城门，已被我部全数缴械，为首的校尉负隅顽抗，当场格杀！”

京城浸透在血与火的喧嚣中，一名身披重甲的禁军副将单膝跪地，铠甲上沾满的雨水和血水在地面汇成一滩浑浊。他向着前方那道同样身着重铠的身影，高声禀报。

长公主萧定雪缓缓转过身，她脸上戴着冰冷的面甲，只露出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她没有看跪在地上的副将，而是望向不远处，另一队禁军正用厚重的塔盾组成盾墙，将一小股试图反扑的皇子府兵死死地压制在一条狭窄的巷道内。长枪从盾牌的缝隙中精准而无情地刺出，每一次起落，都伴随着一声被雨声掩盖的闷哼。

“五皇子那边呢？”她的声音从面甲下传出，带着一种金属的质感，听不出丝毫情绪，“他不是最喜欢养些江湖草莽么，现在怎么没动静了？”

副将沉声回答：“回殿下，五皇子府的大门从一早就紧闭不开，我们的人围而不攻，里面安静得像一座空宅。据探子回报，五皇子似乎在老皇帝驾崩前就嗅到了不对，早就把府里的门客遣散了大半。”

“算他聪明。”萧定雪冷哼一声，“他倒是比他那几个自以为是的兄弟看得清楚些。不过，聪明也没用。传令下去，继续围着，一只苍蝇都不能飞出来。等城内大局已定，再请他出来喝杯茶。”

“是！”副将领命，又有些迟疑地问道，“殿下，那些流民……已经冲破了外城好几处坊市，与守军发生了激烈冲突，我们……真的不管吗？”

萧定...雪终于将目光移到了他的身上，那目光锐利如刀。

“管？怎么管？本宫手里只有五万禁军，要封锁皇城，要接管九门，要防着我那些好弟弟们狗急跳墙。你告诉我，我拿什么兵力去管城外那几十万填不满肚子的流民？”

她往前走了两步，脚下的重型铠甲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上。

“你记着，我们今天的任务，不是去当救苦救难的菩萨。我们的任务，是把这京城的防务，从那些心怀鬼胎的人手里，一寸一寸地拿回来。老皇帝死了，京城现在就是一锅沸腾的粥，谁有本事让它凉下来，谁就是新的主人。至于那些流民……”

萧定雪的目光投向遥远的城外，声音变得意味深长：“他们是洪水，自然有该被淹死的人去替我们挡着。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执行命令，控制住所有你能看到的要道，明白吗？”

“属下……明白！”副将心中一凛，不敢再有任何异议。

这场突如其来的乱局，从老皇帝暴毙的消息传出那一刻起，便彻底引爆。蛰伏已久的皇子们，手握兵权的勋贵们，都以为这是他们等待已久的机会。

可他们谁也没想到，第一个做出反应的，不是任何一位皇子，而是这位向来不问政事、深居简出的长公主萧定雪。

她仿佛早已预知了今日的一切。

在所有人还在互相试探、调兵遣将的时候，她已经带着禁军，以雷霆万钧之势，控制了皇城。她的行动精准、高效、毫不留情，就好像手里握着一张早已绘制好的京城防务图，哪里是要害，哪里可以一击致命，她都一清二楚。

这当然不是她的手笔。

萧定雪心里很清楚，自己只是站在台前，挥舞着长刀的那个人。真正让她能在这场乱局中闲庭信步的，是那个至今仍待在首辅府中，一步未出的男人——薄无咎。

京城这盘棋，他早已布好了。

而她，是他最锋利，也最心甘情愿的一枚棋子。

“对了，”萧定雪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辜雪窗呢？浮生阁那边，有消息了吗？”

副将立刻答道：“回殿下，首辅府的卫队已经联合我们的人，对浮生阁的各处据点展开了清剿。辜雪窗本人……似乎成了丧家之犬，正被我们的人追着打。他手下的死士折损惨重，根本组织不起像样的抵抗。”

萧定雪闻言，面甲下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冰冷的笑意。

“很好。告诉我们的人，别把他逼得太死，但也别让他跑了。把他往浮生阁的老巢……观星塔的方向赶。”

---

“阁主！阁主！我们撑不住了！”

一名浑身是血的死士连滚带爬地冲到辜雪窗面前，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后面……后面全是禁军！他们有重盾和长枪，我们的人根本冲不破他们的阵型！前面……前面是首辅府的卫队，他们下手比禁军还狠！”

辜雪窗一把推开他，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长街的尽头。

曾经那个风度翩翩、温润如玉的浮生阁主，此刻狼狈得像一只过街老鼠。他身上的锦袍被划开了十几道口子，发冠歪斜，脸上沾满了泥水与血污，早已不见半分平日里的从容。

他的身后，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十名手下，每个人都带着伤，眼中充满了恐惧和疲惫。

他想不明白。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从迟见月在地宫叛逃，毁掉他毕生心血的那一刻起，整个世界就好像都与他为敌了。

他还没来得及处理阁中的叛徒，老皇帝暴毙的消息就传来了。紧接着，流民暴动，京城大乱。他本以为这是他浑水摸鱼、东山再起的最好机会。

可他错了。

薄无咎和萧定雪的反应比他快了何止一步。

首辅府的卫队像是疯了一样，不顾一切地攻击他的产业和据点。而本该在城中弹压各方势力的禁军，竟然也分出了一大部分兵力，像猎犬一样死死地咬住了他。

双重打击之下，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势力，在短短几个时辰内，土崩瓦解。

“阁主！我们往哪儿退啊！”另一名死士嘶吼着问道。

辜雪窗的目光扫过四周，看着那些曾经繁华，此刻却充斥着兵器碰撞声和惨叫声的街道，心中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他无路可退了。

整个京城，仿佛都变成了一张为他而设的天罗地网。

“去观星塔！”

在这绝望的境地里，辜雪窗的脑海中闪过了最后一个念头，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嘶力竭地吼道。

“对！去观星塔！那里是我们的地方！塔里机关重重，易守难攻！只要我们守住那里，他们一时半会儿就攻不进来！”一名死忠的手下立刻反应过来，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走！所有人，跟我去观星塔！”

辜雪窗再不犹豫，带着这残存的几十名手下，调转方向，朝着浮生阁最核心的禁地，也是他最后的堡垒，亡命奔去。

观星塔是一座高达九层的木质古塔，塔身漆黑，是前朝遗留下来的祭祀之地。后来被辜雪窗占据，改造成了浮生阁最隐秘的巢穴。塔楼四周布满了各种明暗机关，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

当辜雪窗带着残兵败将狼狈不堪地逃到塔下时，追兵的喊杀声已经近在咫尺。

“快！快进去！关门！”

辜雪窗第一个冲进塔内，对着身后的人疯狂地咆哮着。

死士们鱼贯而入，最后几人合力，用尽全身的力气，开始推动那两扇由厚重铁木制成的巨大塔门。

木门发出沉重而艰涩的转动声，缓缓闭合，将外面的风雨和杀戮隔绝在外。

“不够！不够！铁闸！把铁闸拉下来！”辜雪窗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剧烈地喘息着，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几名死士立刻跑到门后，合力转动一个巨大的绞盘。

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铁链拖拽声，一道厚达半尺的精铁闸门，从门后的凹槽中缓缓落下。

沉重的铁闸最终重重地砸在地面上，发出了一声巨响，整个塔楼的地面都随之震颤了一下。

塔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最后一丝光线被彻底隔绝，辜-雪窗和他的手下们，被彻底封死在了这座固若金汤的堡垒，也是他们为自己选择的坟墓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