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您不能进去!”
沈不欺一把拦在薄无咎身前,看着那扇被铁闸彻底封死的巨门,脸上满是焦急和不赞同。“大人,这观星塔是辜雪窗经营多年的老巢,里面机关重重,现在又被他彻底封死,摆明了就是个绝地!您身上还有重伤,万一……”
薄无咎没有说话,只是抬起眼,平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定。
沈不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却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劝道:“大人,您听我一句!辜雪窗已经是困兽之斗,掀不起什么风浪了!我们只要把这塔团团围住,不出三天,他们就得活活饿死在里面!何必您亲自犯险?您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属下……属下万死难辞其咎啊!”
“三天?”薄无咎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因为伤势而显得有些虚浮,却字字清晰,“你抬头看看。”
沈不欺下意识地抬头,顺着薄无咎的目光望向塔顶。
只见那黑色的塔尖之上,正有一股妖异的紫色烟雾,如同有了生命一般,盘旋着向四周的夜空悄然蔓延。那紫烟在夜色中并不显眼,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不祥。
“那是什么?”沈不欺心中一沉。
“是能让这满城百姓,给你我陪葬的东西。”薄无咎淡淡地说道,“我们没有三天,一个时辰都没有。现在,让开。”
“可是大人……”
沈不欺还想说什么,站在一旁的迟见月却走了上来。
她看了一眼薄无咎苍白的脸色,又看了一眼沈不欺脸上的焦灼,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扇冰冷的铁门上。
“让我来。”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
沈不欺一愣,转头看向这个浑身浴血、看上去随时都会倒下的女子,眉头紧锁:“你?你知道这门怎么开?就算你能打开,里面的机关怎么办?你别忘了,这可是辜雪窗布下的死局!”
迟见月没有理会他的质疑,只是对薄无咎说:“大人信我吗?”
薄无咎的目光从塔顶收回,落在了她的脸上。他看着她那双在黑夜里依旧清亮的眼睛,看着她眼神深处那份独属于她的自信与骄傲。
“信。”
他只说了一个字。
这个字,却比千言万语都更有分量。
沈不欺瞬间哑火了。他跟了薄无咎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他对任何人有过如此毫无保留的信任。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颓然地叹了口气,默默地退到了一旁。
得到肯定的答复,迟见月不再有丝毫迟疑。
她走到那扇沉重的木门前,无视了那道已经落下的厚重铁闸。她伸出双手,纤细的手指在那冰冷粗糙的门板上缓缓抚过,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她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这扇门不是杀机四伏的陷阱,而是一件需要被温柔唤醒的艺术品。
终于,她的手指停在了门板右下方一个极其隐蔽的雕花纹路之上。
她深吸一口气,双掌猛地发力,按着某种特定的顺序与力道,向内一推!
只听一阵沉闷而悠长的机括转动声,那扇看似与铁闸融为一体的厚重木门,竟然缓缓地向内打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一股浓烈到刺鼻的毒雾,瞬间从门缝中狂涌而出!
那雾气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碧绿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仿佛能将人五脏六腑都腐蚀殆尽的腥甜。
“小心!”沈不欺脸色大变,下意识地便要上前将薄无咎拉开。
迟见月却比他更快。
她看都没看那扑面而来的毒雾,只是迅速地从腰间那个精致的香囊中,取出了几枚通体雪白、散发着清冷寒气的药丸。
她动作利落地将其中一枚药丸捏碎,雪白的粉末在她掌心散开。她随手一扬,将一半粉末洒在了自己的衣襟上,又侧过身,将另一半,轻轻地洒在了薄无咎的绯红官服之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过身,面对着那片已经弥漫开来的绿色毒雾。
她看着那些仿佛活物一般翻滚的毒气,眼神没有丝毫波澜,只是将手中剩余的几枚白色药丸,用力地捏成了更细腻的粉末。
然后,她手腕猛地一抖,将掌心中所有的白色粉末,决然地抛向了那片浓郁的绿雾之中!
接下来,让沈不欺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
雪白的冷香粉末,如同拥有某种神奇的魔力,在接触到绿色毒气的一瞬间,便迅速与之发生了反应。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只有一片无声的消融。
那浓郁得化不开的绿色毒雾,在与白色粉末接触后,竟像是烈日下的冰雪一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散、淡化。原本致命的毒瘴,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便被彻底中和,最终化作一滴滴无色无害的晶莹水汽,从半空中滴落下来,打湿了塔前的青石板。
“这……这是什么手段?”沈不欺看着眼前这近乎神迹的一幕,结结巴巴地问道。
“以香攻毒,不是什么高深的法子。”迟见月淡淡地解释了一句,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辜雪窗喜欢用猛药,这‘碧磷瘴’虽然霸道,但只要找对路子,用至寒的‘冷月香’中和,便可轻易破解。”
她一边说着,一边率先走进了那道门缝。
塔内光线昏暗,只有墙壁上的一些夜明珠散发着幽幽的光。空气中虽然没了毒雾,却依旧弥漫着一股潮湿和腐朽的气息。
最令人心悸的,是四周的墙壁上,布满了无数蜂巢般细密的孔洞。此刻,那些孔洞已经不再向外喷射毒气,但谁也不知道,里面还藏着什么更加致命的陷阱。
薄无咎看了一眼面露惊色的沈不欺,声音平静地说道:“你守在外面,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观星塔。”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沈不欺的反应,迈步跟上了迟见月的身影,走进了塔内。
门缝在他们身后,又缓缓地合上了。
塔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迟见月走在前方,她的脚步很轻,每一步都落在特定的位置上。她的眼睛,则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辜雪窗这个人,自负又多疑。”她一边走,一边低声对身后的薄无咎说道,“这座塔,他明面上布的是毒,暗地里,更多的却是物理机关。你跟紧我,不要踩错任何一步。”
薄无咎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后,将她每一步的落点,都分毫不差地复制了一遍。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盘旋而上的木质楼梯,向着塔的第二层走去。
刚走到楼梯的拐角处,迟见月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伸出手,拦住了身后的薄无咎。
“别动。”她低声说道。
只见前方的台阶上,横着一根比头发丝还要纤细的银线,若非仔细观察,根本无从发现。
“这是‘牵机线’,”迟见月解释道,“一旦踩中,两边墙壁里的机括就会发动,射出淬了剧毒的弩箭。”
她没有去尝试剪断或者绕过,而是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倒出一些无色无味的液体,小心翼翼地滴在了那根银线上。
那看似坚韧的银线,在接触到液体后,竟像是被腐蚀了一般,无声无息地化开,断成了两截。
解决了机关,两人继续向上。
一路上,迟见月凭借着她那登峰造极的毒香造诣和对机关的深刻理解,举重若轻地破解了重重陷阱。
无论是能让人产生幻觉的异香,还是隐藏在暗处的毒蛇,亦或是布满倒刺的翻板……所有在常人看来必死的绝境,在她面前,都仿佛成了孩童的把戏。
她走在前方,用自己的专业和从容,为身后那个步履蹒跚的男人,清空了所有通往终点的障碍。
薄无咎只是沉默地跟随着。
他看着前方那个纤细却坚定的背影,看着她是如何冷静地判断,果决地出手,将所有的危险都挡在了自己身前。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跟随着她的引领,向着那座充满了死亡与疯狂气息的塔顶,缓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