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了。”
皇宫的御书房内,萧定雪的声音,从那宽大的、堆满了奏折的书案后传来。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她已经换下了那身沉重的铠甲,穿上了一件明黄色的、绣着九条金龙的崭新龙袍。宽大的龙袍穿在她身上,非但没有显得臃主,反而更衬得她身姿挺拔,威严自生。
“臣,见过陛下。”
一个沙哑而虚弱的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内响起。
薄无咎在沈不欺的搀扶下,缓缓地,走入了这间曾经只属于他父皇,如今却换了主人的房间。
他停在了书案前方,既没有像往常那样躬身行礼,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行那三跪九叩的大礼。
他只是微微低了低头,用一种近乎平等的姿态,示意了一下。
站在书案旁伺候的内侍总管,看到这一幕,眉头不由得微微一皱,刚要开口呵斥,却被萧定雪一个眼神,给制止了。
萧定雪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最普通的素色长衫,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瘦得像一根随时都会被风吹倒的竹竿。若非沈不欺在一旁死死地搀扶着,她毫不怀疑,他会立刻瘫倒在地。
这还是那个曾经权倾朝野,以一己之力,将整个大胤朝堂玩弄于股掌之上的薄首辅吗?
这还是那个在观星塔下,一脚踹开铁门,谈笑间便将辜雪窗逼入绝境的薄无咎吗?
萧定雪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你来找朕,就是为了站在这里,让朕看看你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吗?”她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讥讽。
薄无咎闻言,缓缓地抬起头,迎向她的目光。
“臣今日前来,是来向陛下……贺喜的。”他的声音很轻,像是随时都会断掉,“贺喜陛下,得偿所愿,君临天下。”
“贺喜?”萧定雪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她靠在宽大的龙椅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薄无咎,你是不是觉得,朕今天能坐在这里,全都是你的功劳?你是不是觉得,没有你,就没有朕的今天?”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
“所以,你就觉得,你可以在朕的面前,不行君臣之礼?你就可以,用这种态度,来跟朕说话?”
一股无形的帝王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御书房。
站在一旁的沈不欺,只觉得双腿一软,几乎要当场跪下。
但他身旁的薄无咎,却像是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身上那件崭新的龙袍,看着她眼中那刚刚燃起的、属于帝王的火焰,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近乎悲悯的笑容。
“陛下,您坐上这个位置,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您是唯一有资格,也有能力坐在这里的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缓地,从自己那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由紫檀木制成的盒子。
“至于功劳……”他自嘲地笑了笑,“臣如今,不过是一个行将就木的废人,一个连走路都需要人扶的药罐子。对于陛下,对于这大胤的新朝来说,臣非但无功,反而有罪。”
他说着,双手平举,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个紫檀木盒,稳稳地,放在了萧定雪面前那堆积如山的奏折之上。
“臣今日前来,是来……向陛下,请罪的。”
萧定雪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精致的木盒之上。
她没有立刻去碰它,只是看着薄无咎,冷冷地问道:“请罪?你何罪之有?”
“臣之罪,在于擅权。”薄无咎的目光,坦然地迎向她,“在于这十数年来,瞒着先帝,瞒着满朝文武,暗中调动兵马,清洗朝堂,结党营私,霍乱朝纲。”
他每说一句,萧定雪的脸色,便更冷一分。
因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精准地,扎在她那刚刚建立起来的皇权之上。
因为他所做的这一切,桩桩件件,都与她有关。
“所以呢?”萧定雪看着他,眼神锐利如刀,“你现在跟朕说这些,是想做什么?是想告诉朕,你手里,还握着足以让朕这皇位坐不稳的把柄吗?”
“不。”薄无咎摇了摇头,“臣只是想告诉陛下,那些,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他说着,伸出苍白的手指,轻轻地,将那个紫檀木盒的盒盖,向上推开。
盒子打开的瞬间,御书房内,仿佛响起了一声无声的惊雷。
盒内,静静地躺着一枚由整块和田玉雕刻而成的、沉甸甸的四方大印。印钮之上,雕刻着繁复而威严的麒麟图样。
这便是,象征着大胤内阁最高权力,足以调动三省六部,节制天下兵马的……首辅之印!
薄无咎看着这枚大印,眼神有些复杂。
这枚印,是他前世拼了命才从先帝手中拿到,又用它,为萧定雪铺平了登基之路。
如今,他要亲手,将它交出去。
“从今日起,”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御书房内,显得格外清晰,“这世上,再无首辅薄无咎。只有一个……告老还乡的,普通臣民。”
他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他要放弃手中的所有权力,不再干预新朝的任何政务,彻底地,从这场权力的游戏中,出局。
萧定雪伸出手,将那个木盒,拿到了自己面前。
她打开盒盖,看了一眼里面那枚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内阁大-印,又看了一眼薄无咎那张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
她沉默了。
她当然明白,薄无咎交出这枚大印,意味着什么。
这是交易。
一场用至高无上的权力,来换取他和他心上那个人,全身而退的……最后一场交易。
她在心中,快速地权衡着。
她知道,薄无咎虽然身受重伤,几乎油尽灯枯。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经营朝堂十数年,党羽遍布,根基深厚。若是他真的被逼到了绝路,拼死反扑,虽然未必能动摇她的皇位,但势必会让刚刚稳定下来的新朝,再次陷入动荡。
而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一个稳定的,完全由她掌控的朝局。
杀了他,后患无穷。
放他走,似乎才是最好的选择。
他已经交出了权力,又自毁了所有的功绩,变成了一个对她再无任何威胁的“废人”。
一个活着的、却已经废了的薄无咎,远比一个死了的、却留下了无数传说和隐患的薄无咎,对她更有利。
想通了这一点,萧定雪心中,再无半分犹豫。
她“啪”的一声,合上了木盒的盖子,将那枚足以让天下所有文官都为之疯狂的大印,重新关回了黑暗之中。
“准了。”
她看着薄无-咎,缓缓地说出了这两个字。
她接受了这场交易。
她同意了薄无咎所有的条件。
得到这个答复,薄无咎那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彻底地松弛了下来。
他向着龙椅上的那个女人,缓缓地深深地,弯下了腰。
那是他这两世以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心甘情愿地,向她低头。
“臣,谢陛下。”
说完,他便不再多看她一眼,转过身,在沈不欺的搀扶下,迈开了脚步。
他走得很慢,很吃力,仿佛每一步,都在耗尽他生命中最后的一丝力气。
他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这间见证了他无数荣耀与算计的御书房。
也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这场,他谋划了两世的,权力的漩涡。
当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御书房那高高的门槛之后时,萧定雪才缓缓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她走到窗边,看着那辆毫不起眼的马车,消失在宫墙的尽头,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