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您确定……真的要全烧了吗?”
首辅府的废墟之下,阴冷潮湿的地下密室内,一名心腹暗卫看着眼前那堆积如山的文书,声音里充满了不舍与迟疑。他举着火把,火光映照着他年轻的脸,也映照出他眼中深深的困惑。
“先生,这里面……可都是大人这十几年来所有的心血啊!哪一次调兵,哪一次换防,哪一笔银子用在了何处,甚至……甚至与长公主的每一次交易,都记录得清清楚楚。这些可都是咱们首辅府掌控朝局的根本!若是全烧了,万一……万一将来新帝……”
沈不欺没有说话。
他只是蹲在那堆厚重的文书前,慢条斯理地,将散落在外面的几本账册,也一并扔到了那堆“小山”之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头看向那名心腹。
“小六,你跟了我多久了?”他懒洋洋地问道。
那名叫小六的暗卫一愣,恭敬地答道:“回先生,自您将属下从死人堆里捡回来,已经有八年了。”
“八年了啊……”沈不欺用他那把破蒲扇,轻轻地敲了敲自己的肩膀,感叹道,“八年,都够一个黄口小儿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可你怎么,这脑子还是没长进呢?”
他用扇骨点了点那堆文书,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你告诉我,这些东西,是咱们掌控朝局的根本?”
小六有些不确定地点了点头:“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沈不欺啪的一声合上扇子,没好气地说道,“你记着,真正能掌控朝局的,从来都不是这些写在纸上的东西,而是坐在龙椅上,那个手握生杀大权的人!以前,是老皇帝。现在,是新皇帝。”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你再想想,咱们大人,费了这么大的劲,甚至不惜将自己搞得油尽灯枯,把长公主扶上那个位置,是为了什么?”
小六皱着眉头,苦思冥想了半天,试探性地问道:“为了……从龙之功?为了将来在新朝,能继续权倾朝野?”
“蠢货!”沈不欺恨铁不成钢地用扇子敲了一下他的脑袋,“要是为了这些,咱们大人还用得着费这么大劲?直接把这些账本往新帝面前一摆,你信不信,别说一个首辅之位,就是要个摄政王,新帝也得捏着鼻子认了!”
小六捂着脑袋,更懵了:“那……那到底是为什么啊?”
沈不欺看着他那副不开窍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因为咱们大人,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什么从龙之功。他想要的,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件事——”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密室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那就是,干干净净地,从这趟浑水里,脱身出去。”
脱身?
小六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看着眼前这堆如同小山般的机密文书,又想了想自家大人如今那副几乎油尽灯枯的身体,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在他脑海中升起。
“先生的意思是……大人他……要走了?”
“不是要走,是必须走。”沈不欺的表情,终于变得严肃了起来,“你以为新帝登基,天下就太平了?我告诉你,这才刚刚开始。新帝需要立威,需要集权,需要将所有潜在的威胁,都扼杀在摇篮里。而咱们大人,功高震主,又手握着她最大的把柄,你觉得,在新帝眼里,大人是功臣,还是……最大的那个威胁?”
小-六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所以……”
“所以,这些东西,就成了催命符。”沈不欺指着那堆文书,冷冷地说道,“留着它们,大人就是悬在新帝头顶的一把刀,新帝睡不安稳,大人也别想活得安生。只有把它们全烧了,烧得干干净净,让这世上再也没有人知道大人和新帝之间的那些交易,大人才能从一个‘功高震主的权臣’,变成一个‘体弱多病的废人’。只有这样,新帝才能彻底安心,大人也才能……真正地活下去。”
小六听完这番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明白了。
这烧的不是账本,烧的是过往,是功劳,更是悬在自家大人头顶的那把,最锋利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属下……明白了。”他深吸一口气,冲着沈不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沈不欺赞许地点了点头,从他手中,接过了那支熊熊燃烧的火把。
“明白了,就好好看着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的火把,缓缓地,伸向了那堆浸透了薄无咎十几年心血的文书。
干燥的纸张,在接触到火焰的瞬间,便迅速地卷曲、发黑。
火苗,从一个微不足道的点,迅速地蔓延开来,很快便将整座“小山”都吞噬。
熊熊的火焰,在黑暗的密室中跳动着,将所有人的脸,都映成了一片诡异的红色。
沈不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看着那些记录着一次次惊心动魄的朝堂博弈、一次次足以改写历史的暗中交易的纸张,在火焰中,化为一片又一片黑色的灰烬。
直到火焰渐渐熄灭,他才拿起旁边一根早已准备好的铁棍,走上前,将那些尚未烧尽的残骸,一点一点地,彻底捣成了粉末。
他做得极其仔细,极其耐心,确保不会留下任何一个可以被辨认的字迹。
做完这一切,他才扔掉铁棍,用一种如释重负的语气说道:
“走吧。该去接大人,入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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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京城一处极其隐秘的宅院内。
沈不欺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薄无咎正坐在窗边,他已经换下-了那身沾满血污的绯红官服,穿上了一件干净的、没有任何纹饰的素色长衫。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几乎与窗外的白墙融为一体。若非他胸口还有着极其微弱的起伏,几乎会让人以为,他已经是一具没有生命的雕塑。
“大人,都处理干净了。”沈不欺走到他面前,低声说道。
薄无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如同寒潭般深邃的眼眸,此刻却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显得有些黯淡无光。他的身体,几乎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辛苦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真切。
“为大人分忧,是属下分内之事。”沈不欺说着,便上前一步,伸出手,想要搀扶他。
薄无咎没有拒绝。
他将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靠在了沈不欺的胳膊上,缓缓地站了起来。
两人登上了一辆早已等候在外的、毫不起眼的马车。
马车没有走繁华的主街,而是沿着那些偏僻的、只有老京城人才知道的巷弄,不紧不慢地,向着皇宫的侧门驶去。
车厢内,薄无咎靠在柔软的坐垫上,闭上了眼睛。
他静静地调节着自己那微弱得几乎随时都会中断的呼吸,努力地积攒着最后的一丝力气。
他要去见一个人,去做最后一场交易,去为他和她,换一个真正干净的、属于他们自己的未来。
而这场交易的筹码,便是他手中那枚代表着大胤最高权力的,首辅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