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一眼万年

“好看吗？”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轻轻地，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

迟见月猛地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竟然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得出了神。

她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泛起了一阵红晕。

“谁……谁看你了！”她有些慌乱地移开目光，嘴上却不肯认输，“我只是在看……在看你身后那棵树！好久没见了，觉得……挺好看的。”

“是吗？”薄无咎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嘴角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他顺着她的目光，回过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榕树，然后又转过头来，一本正经地说道：

“嗯，确实挺好看的。不过我觉得你比它更好看。”

“你……”

迟见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直白得近乎无赖的情话，给噎了一下，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她还从来没见过，这样子的薄无咎。

没有了那份属于首辅大人的威严与疏离，也没有了那份属于复仇者的阴鸷与算计。

眼前的他，就像一个……普通的，甚至有些嘴贫的……邻家男子。

她看着他那张因为久病而显得过分苍白的脸，看着他那双盛满了星光与笑意的眼睛，心中某个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地触动了一下。

她忽然很想知道，这两世以来，这个男人，究竟为她，背负了多少。

“薄无咎，”她轻声唤着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你……后悔吗？”

“后悔？”薄无咎愣了一下，似乎没明白她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

“后悔……为了我，放弃了你经营了那么久的一切吗？”迟见月看着他，认真地问道，“首辅之位，滔天的权势，还有那……唾手可得的……从龙之功。这些，你原本都可以拥有的。”

薄无-咎闻言，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身，将目光投向了院子的另一侧。

迟见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她看到，那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少年郎，已经将捣好的药材，装进了一个个的小药包里。而灶房里那个伶牙俐齿的小丫头，也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走了出来。

夕阳的余晖，将整个小院，都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色。

“后悔？”薄无-咎缓缓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迟见月，他的眼神，变得无比清澈，也无比坚定。

“如果我说，我这一生，做的最不后悔的一件事，就是用那些我根本不想要的东西，换回了一个……可以安安心心，陪你看日出日落的午后，你信吗？”

迟见月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温暖的大手，紧紧地攥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浓得化不开的深情，所有的言语，都在这一刻，变得苍白无力。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地，向他伸出了自己的手。

薄无咎看着她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纤细白皙的手，微微一笑，然后，也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它。

两只手，一只是曾经沾满了鲜血与毒药，一只是曾经搅动了天下风云。

如今，它们终于可以，就这么简简单-单地，握在一起。

再也不分开。

迟见月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院子的另一侧。

在逐渐变得越来越清晰的视野中，她终于看清了，那个不远处，正坐在石制药碾旁，为她准备药材的身影。

薄无咎。

不，或许现在应该叫他……阿咎。

他并没有像她想象中那样，躺在摇椅上，悠闲地晒着太阳。

他穿着一身和院子里那个少年郎差不多的、粗布的青衫，正坐在一张小小的石凳上。

那件他曾经穿了两世，象征着权力与荣耀的绯红官服，早已被这朴素的粗布衣衫所取代。

而他身上那股曾经浓得化不开的、仿佛是从尸山血海中带出来的血腥气，也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草药清香和阳光味道的，干净的气息。

他正用那双曾经握着刀，在沙场上杀人如麻的手；用那双曾经握着笔，在朝堂上定人生死的手，笨拙地，却又极其认真地，捣着石碾里的草药。

他低着头，神情专注得，像一个正在雕琢稀世珍宝的工匠。

夕阳的余晖，柔和地洒在他的侧脸上，为他那苍白冷峻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褪去了所有的阴鸷与防备，褪去了所有的算计与伪装。

这一刻的他，宁静，而温和。

像一幅被岁月沉淀了许久，终于可以展现在阳光下的，绝美的画卷。

他正在为她，调理身体，准备接下来要用的药材。

似乎是察觉到了迟见月的目光，他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将那根被他握得有些发热的木质药杵，轻轻地，放在了旁边的石桌上。

然后，他对着她的方向，缓缓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了任何的愧疚与亏欠，没有了任何的痛苦与挣扎。

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淡淡的温柔。

和一种，仿佛已经等待了两世的，深深的爱恋。

迟见月看着他，也笑了。

这一刻，仿佛跨越了前世今生。

所有的误会，所有的仇恨，所有的痛苦与挣扎，都在这个温暖的、洒满了夕阳余晖的江南小院里，都在这一个相视而笑的眼神中，烟消云散。

她想，她终于找到了，她这两世以来，一直在寻找的东西。

那不是复仇的快意，也不是权力的巅峰。

而是一个，可以让她卸下所有防备，安安心心停靠的港湾。

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