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回来了?”
一个带着几分慵懒睡意的声音,从不远处的摇椅上传来,打断了迟见月的沉思。
薄无咎不知何时已经醒了,他侧着头,看着坐在廊下的那个身影,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我听小六说,今天镇上有集市,还以为你会在外面多逛一会儿,给我带点那家王记的桂花糕回来。”
迟见月闻言,也忍不住笑了。
她转过头,面向他的方向,虽然隔着白绫,但薄无咎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目光”,正落在自己的身上。
“你就知道吃。”她嗔怪道,“前两日才因为贪吃了半块凉糕,闹得胃里不舒服,这么快就忘了?”
“那不一样。”薄无咎理直气壮地辩解道,“那凉糕是糯米做的,不好克化。桂花糕是用米粉蒸的,香甜软糯,吃了不上火。再说了,我这不是躺了半天,觉得有些饿了么?”
他一边说着,一边挣扎着,想从摇椅上坐起来。
“别动!”迟见月的声音,立刻带上了一丝紧张,“就这么躺着跟我说话。你要是再敢乱动,别说桂花糕了,今天晚上的饭,你都别想吃了。”
薄无咎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他看着迟见月那副“凶巴巴”的样子,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心里头,像是被什么温暖的东西,给填满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重新躺了回去,用一种近乎撒娇的语气说道:“知道了。我不动就是了。那你……给我带了吗?”
“带了。”迟见-月从身旁的竹篮里,取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方方正正的小包,递向他的方向,“就一小块,你尝尝味道就行了,不许多吃。”
薄无咎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刚要起身去接,却又想起了迟见月的警告,只好伸长了胳膊,眼巴巴地看着。
迟见月看他那副样子,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她站起身,走到摇椅旁,将那包桂花糕,塞到了他的手里。
“就这一次,下不为例。”她板着脸说道。
“好好好,都听你的。”薄无-咎像个得了糖吃的孩子,喜滋滋地打开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小块,放进了嘴里。
桂花的清香,混合着米粉的香甜,瞬间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他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迟见月看着他这副样子,嘴上虽然不说,心里却是一片柔软。
曾几何时,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将眼前这个会因为一块桂花糕而满足不已的男人,与那个在朝堂之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薄首辅,联系在一起。
但现在,她却觉得,这才是他最真实的样子。
褪去了所有的权谋与算计,抛下了所有的仇恨与重担,他只是一个……需要人照顾,会撒娇,会耍赖的,普通病人。
而她,也终于可以,不再是那朵在黑暗中淬了毒的复仇玫瑰,不再是那个时刻紧绷着神经的暗卫。
她可以,只是她自己。
一个,可以安安心心,坐在这里,看着自己心爱之人吃糕点的,普通女子。
这个念头,如同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迟见月缓缓地,重新在廊下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她“看”着院子里那斑驳的、金色的夕阳,感受着那吹在脸颊上,带着暖意的微风,听着不远处,薄无咎那心满意足的咀嚼声。
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在她的心底,悄然升起。
她想……看看。
她想亲眼看看,这片让她感到无比安心的,江南的黄昏。
她想亲眼看看,这院子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
她更想亲眼看看……那个正躺在摇椅上,吃着桂花糕的男人,他现在,究竟是什么模样。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抑制。
迟见月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双手。
那双曾经沾满了鲜血与毒药的手,此刻,却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
她的手指,慢慢地,摸到了自己脑后,那个系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的,白绫的结扣处。
“你在做什么?”
薄无-咎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他停止了咀嚼,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
迟见月没有回答他。
她的手指,在那个光滑的丝绸结扣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她指尖用力,缓缓地,将那系得紧紧的丝带,一点一点地,解了开来。
白绫,失去了最后的固定。
它顺着她光洁的脸颊,悄无声息地,向下滑落,最终,轻轻地,掉在了她那素色的裙摆之上。
迟见月依旧紧闭着双眼。
但即使是隔着眼皮,她也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光线,瞬间变得明亮了起来。
不再是隔着一层布料的、模糊的黑暗。
而是一种……带着温度的,温暖的……光。
她的眼睫毛,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她有些害怕。
她怕自己一睁开眼,看到的,会是曾经那种,如同万千钢针刺入眼球般的剧痛与灼烧。
她怕自己看到的,会是一片模糊,甚至是一片血红。
她更怕,自己看到的,依旧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别怕。”
一个温柔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
薄无-咎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的身边。他没有去扶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她的身旁,用自己的存在,给予她无声的支撑。
“慢慢来。”他柔声说道,“我在。”
我在。
这两个字,像是一剂最有效的定心丸,瞬间抚平了迟见月心中所有的不安与恐惧。
她点了点头,紧闭的双眼,终于,试探性地,慢慢地,睁开了一条缝。
视线之中,最初是一片模糊的、由各种颜色交织在一起的色块。
金色的,绿色的,灰色的……
光线涌入瞳孔,并没有传来她想象中的那种剧痛与灼烧,只有一种久违的、温热的感觉。
她眨了眨眼,努力地,想让自己的眼睛,去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明。
又眨了眨眼。
眼前的景象,逐渐地,变得清晰了起来。
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院子里那棵老榕树上,那一片片被夕阳染成金边的、翠绿的树叶。
她看到了石桌上,那个少年郎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散落的草药。
她看到了青石板上,那一个个因为下雨而积起的小小水洼,水洼里,倒映着一片绚烂的、橙红色的晚霞。
她的眼睛,经过那场致命的香灸与万千毒素的重塑,不仅治愈了曾经的损伤,更是彻底根除了那光刺激性失明的顽疾。
它们,终于重新接纳了,这世间的光明。
迟见月缓缓地,转动着自己的眼球。
她的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每一处风景,像一个初生的婴儿,贪婪地,看着这个对她来说,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站在她身旁的,那个男人的身上。
他穿着一身最普通的素色长衫,身形消瘦,脸色苍白。
可他的眼睛里,却像是盛满了,一整片江南的星空。
温柔,而明亮。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温柔的笑意。
四目相对。
跨越了两世的黑暗与光明,在这一刻,终于,交汇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