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折霜走出铁笼时,外面的风雪,似乎更大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对着身后的护卫淡淡地吩咐道:“把他带出来,安置到东边的废弃跨院去。另外,去请城里最好的大夫过来。”
“小姐,”沉香撑着伞,快步跟上,声音里满是犹豫和不解,“您真的……要把三少爷养在身边?他……他毕竟是侯爷的儿子,而且从小在兽苑长大,性子野得很,万一……”
“没有万一。”薄折霜的语气不容置疑,“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侯府的三少爷,他只是我的人。他的住处,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他的饮食起居,全部由我们自己的人负责。”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被护卫从铁笼里搀扶出来的、摇摇欲坠的身影,补充道:“传我的话下去,以后府里,没有三少爷,只有鹤骨。”
“是,小姐。”沉香不再多问,只是将伞又往薄折霜这边倾了倾。
……
东跨院,曾是侯府一位过世姨娘的住处,废弃多年,蛛网遍布。
但在薄折霜一声令下之后,不过半日,这里便焕然一新。所有的破旧家具都被搬走,换上了全新的桌椅床榻。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都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地上铺上了厚厚的地毯。
萧鹤骨被安置在主屋最温暖的床榻上。
他换下了那身破烂的脏衣,洗去了满身的污秽,露出了那具瘦骨嶙峋却伤痕累累的身体。
请来的大夫看到他身上的伤时,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新伤旧伤,犬牙的咬痕,棍棒的瘀伤,层层叠叠,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这……这伤得也太重了!”老大夫捻着胡须,连连摇头,“内外皆有亏空,又染了风寒,高烧不退。能活到今天,简直是奇迹!老夫只能尽力一试,至于能不能挺过去,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尽力即可。”薄折霜看着床榻上陷入昏迷的萧鹤骨,神情平静,“他不会死。”
她当着大夫的面,开出了一张药方,递给沉香。
“按这个方子抓药。另外,去城里所有的大药铺,把他们库里最好的百年人参、千年灵芝、天山雪莲,有多少,要多少。钱,不成问题。”
大夫看着那张药方,眼睛都直了。上面罗列的,全是千金难求的续命珍品,寻常人家得一株便可当传家宝,这位世子妃竟然要全部买空?
他再看薄折霜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轻视,变成了深深的敬畏。
从那天起,东跨院便成了整个侯府最神秘的禁地。
薄折霜调动了她从江南带来的庞大资金,名贵的药材如同流水一般,源源不断地送进这个小小的院落。
她每日都会定时过来,不假人手,亲自查验熬好的药渣,确保每一味药材都货真价实,分量十足。她会站在床边,监督着护卫为萧鹤骨更换伤口的敷料,看着那些狰狞的伤口,在金疮药和金蚕丝的作用下,一点点愈合。
屋子里,永远生着三盆最旺的银丝碳,将整个房间烘得温暖如春。
在这样不计成本的投入下,萧鹤骨的命,被硬生生地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七天后,他的高烧退了,体温恢复了正常。
半个月后,他身上的外伤开始结痂,逐渐愈合。
一个月后,他已经可以下床,自己走动了。
他依旧不爱说话,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那片被白雪覆盖的院子,眼神空洞。
直到薄折霜的出现。
这日,薄折霜再次来到跨院时,手里多了一沓宣纸和一支笔。
“从今天起,这个院子,便是你的书房,也是你的演武场。”
她在屋子中央摆好一张书桌,将纸笔放在上面。
“过来。”她对着窗边的萧鹤骨招了招手。
萧鹤骨犹豫了一下,还是迈着有些僵硬的步子,走到了桌前。他看着桌上的纸和笔,眼里满是陌生和茫然。
“坐下。”薄折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教你识字。”
“我……不用。”萧鹤骨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你要用。”薄折霜不容置喙地说道,“做我的刀,光有一身蛮力是不够的。你必须识字,断文,看得懂地图,看得懂情报。你必须比所有人都聪明,才能活得比所有人都久。”
她拿起笔,没有教他那些寻常的蒙学字,而是在纸上,写下了一串奇怪的符号。
那些符号,有的像简化的鸟篆,有的像打散的星辰,毫无规律可言。
“这是千机暗码。”薄折霜指着纸上的符号,一个一个地教他,“是我千机阁传递情报的密语。这个,代表‘东’。这个,代表‘杀’。这个,代表‘火’……”
她教得很快,萧鹤骨学得更用心。
他似乎天生就对这些东西有着极强的领悟力。他那双漆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薄折霜的笔尖,将每一个符号的形状和含义,都深深地刻进脑子里。
“背下来,然后默写一百遍。”薄折霜放下笔,不给他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教完识字,她又带着他来到院子里。
院中,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片被清理干净的空地,上面摆着各种兵器架和木人桩。两名身形精悍、眼神锐利的中年男人,正肃立一旁。
“这两位,是我从江南请来的退役镖师,都曾是走南闯北的好手,手上功夫,以一当十。”薄折霜介绍道,“从今天起,他们会教你,如何杀人。”
“不是花哨的招式,不是比武的点到即止。”她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冷酷,“而是最直接、最有效的近身搏杀之术。一招一式,只为取人性命。”
其中一名镖师递给了萧鹤骨一把沉重的木刀。
萧鹤骨握住刀柄,那冰冷的触感,让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安。
“从最基础的劈砍开始。”镖师沉声说道,“一天一万次。什么时候,你手里的木刀,能砍断那根铁木桩,什么时候,你才算入门。”
于是,在这片小小的院落里,日复一日,上演着同样的场景。
上午,萧鹤骨坐在温暖如春的书房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写着那些诡异的千机暗码。
下午,他便赤着上身,在漫天风雪之中,手持木刀,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那个单调枯燥的劈砍动作。
汗水混着雪水,从他身上流下,很快又被寒风冻住。他身上的伤疤,也在这样高强度的训练中,变得越来越坚硬。
而薄折霜,大多数时候,就站在廊下,裹着厚厚的狐裘,手里拿着一本册子,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册子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
“十二月七日,能默写暗码三十个,劈砍三千次,力竭。”
“十二月十五日,暗码掌握过百,劈砍七千次,右手虎口撕裂,未停。”
“十二月二十九日,已能熟练运用暗码传递简单信息。劈砍一万次,刀锋已能在铁木桩上留下寸深痕迹。”
她在淬炼她的刀。
用最严苛的方式,将这块蒙尘的璞玉,打磨成最锋利的绝世凶兵。
而这把刀,也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迅速开刃,展露出他那令人心惊的、嗜血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