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了。
侯府薄折霜的寝室内温暖如春。上好的银丝碳在兽首铜盆里烧得正旺,没有一丝烟气,只将一室都烘得暖融融的。
薄折霜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月白色寝衣,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看得正入神。橘黄色的灯火将她本就柔美的侧脸映照得愈发宁静安详。
这里,是整个侯府最温暖也最安全的地方。
忽然,一阵夹杂着风雨声的轻响从窗边传来。紧接着,那扇紧闭的窗户被人从外面无声地推开了。一股冰冷的、混杂着雨水与浓重血腥味的寒气瞬间倒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一阵摇曳。
一个浑身湿透、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的身影从窗外悄无声息地翻了进来。
是萧鹤骨。
他身上穿着的已经不再是那身卑微的力士服,而是一套崭新的、代表着锦衣卫身份的飞鱼服。只是,这身本该威风凛凛的官服此刻却被雨水和血水完全浸透,紧紧地贴在他身上,勾勒出他那精悍而充满爆发力的身形。雨水和血水顺着他的衣角、发梢不断地滴落下来,在光洁如镜的青砖地面上留下一个个暗红色的印记。
他站在那里,像一头刚刚经历了一场残酷搏杀、收敛了所有爪牙的孤狼。
沉香听到动静,立刻从内室冲了出来,看到这一幕吓得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就要惊呼。
薄折霜却只是抬了抬手,制止了她。
她的目光从书卷上移开,平静地落在了萧鹤骨的身上。
萧鹤骨没有说话。他只是提着那把同样在滴血的绣春刀,一步一步地朝着薄折霜走来。他每走一步,地上便多出一串血色的脚印。
他径直走到薄折霜脚边,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然后,在薄折霜平静的注视下,他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青砖地面上。他将那把杀过人、饮过血的绣春刀横放在自己的掌心,然后双手缓缓捧起,高高地举过了头顶,呈现在薄折霜的面前。
这是一个献祭般的姿态。
他在向他的主人呈上他的第一份战利品,他的第一份忠诚。
薄折霜终于放下了手中的书卷。她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只是从一旁的矮几上又取出了一副干净的黑色丝绒手套,不急不缓地一根根手指仔细戴好。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地朝着跪在地上的萧鹤骨伸出了手。
她的手没有去碰那把沾满鲜血的刀,而是轻轻地、带着一丝怜惜落在了萧鹤骨那张同样沾染着雨水和血迹的脸颊上。
他的脸很冷,像一块冰。雨水顺着他凌厉的轮廓滑下,几缕湿透的黑发凌乱地贴在他的额前,让他那双在黑暗中闪烁着凶光的眼睛看起来少了几分野性,多了几分疲惫。
“疼吗?”她问。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缕暖风吹散了这满室的血腥与寒气。
萧鹤骨的身体在她手指触碰到的瞬间猛地一僵。随即,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他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丝绒之下传来的是足以融化冰雪的温度,是那天在铁笼里将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独属于她的温暖。
他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归宿的幼兽,将自己的脸颊在那只带着暖意和冷香的手指上依赖地、近乎虔诚地轻轻蹭了蹭。
这个动作已经回答了一切。
“做得很好。”薄折霜的指腹隔着手套轻轻地摩挲着他的脸颊,像是在安抚一头刚刚结束战斗的猎犬,“李元庆的人头是指挥使想要看到的,而这份功劳是你应得的。从今天起,你在锦衣卫算是站稳了。”
“多谢……主人。”萧鹤骨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他第一次用这两个字来称呼她。
“你做的是你自己的事,不必谢我。”薄折霜缓缓收回手,“我给你的只是一块敲门砖。未来的路能走多高、走多远,要看你自己的本事。”
“我的本事,就是主人的本事。”萧鹤骨依旧跪在地上,没有抬头,“您想让谁死,我就让谁死。您想拿回什么,我就去替您拿回什么。”
“很好。”薄折霜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她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彻底臣服于自己的少年,心中无比清楚。一个全新的、完美的合作模式在这一刻正式确立。
她,薄折霜,将隐于最深的幕后,坐镇中枢,翻云覆雨。她将用她的智慧、她的千机阁,为他指出每一个政敌的弱点,为他铺平每一条晋升的血路。
而他,萧鹤骨,将成为她手中最锋利、最无情的一把刀。他将站在最耀眼的前方,沐浴在血与火之中,替她斩断一切荆棘,清除一切障碍。
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一个织网,一个执刀。
他们将像一个人的两面,共同开启这场针对整个大周朝的、漫长而冷酷的复仇。
“去吧。”薄折霜重新拿起那卷书,声音恢复了平淡,“去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服,好好睡一觉。明天,还有新的猎物在等着你。”
萧鹤骨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将那把绣春刀恭敬地放在了薄折霜的脚边,然后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随即,他站起身,悄无声息地从来时的那扇窗户再次翻了出去,消失在了沉沉的雨夜之中。
寝室内再次恢复了温暖与宁静。仿佛刚才那个浴血的修罗从未出现过。只有地上的那串血脚印,和那把静静躺在炭盆旁的、还在滴血的绣春刀,无声地证明着,这场血腥的契约,已经正式生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