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的边关。
黄沙漫天,朔风如刀。
主帅大帐之内却温暖如春,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毛毯,角落里燃着昂贵的兽金炭。
萧烬年坐在主位之上,面前的案台上堆满了刚刚从敌军王帐中缴获来的战利品和金银珠宝。
五年过去,他早已不是那个仓皇出逃的侯府世子。他以文臣之身运筹帷幄,平定边患,立下了不世之功。他的身上已经有了久居上位者的威严与气度,眉宇间满是杀伐决断的冷厉。
只是,偶尔在深夜,那新婚之夜的血色噩梦依旧会让他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但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正在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减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日渐浓厚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愧疚,有疑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想念。
这五年来,他断断续续地听到一些关于京城的消息。他知道,他那位新婚妻子并没有因为他的离去而一蹶不振。相反,她以雷霆手段迅速掌控了侯府的中馈,将他那个一向眼高于顶的母亲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她似乎……活得很好,比他想象中要好得多。
他摩挲着手中的一枚羊脂白玉佩,那是从战利品中挑出来的,质地温润,和他记忆中她的手感有几分相似。
“大人,都清点好了。”亲信将一本册子呈上,“这次缴获颇丰,除了上缴国库和犒赏三军的,还剩下金银珠宝共计二十七箱。”
萧烬年点了点头,目光从那些耀眼的金银上扫过,最后落在一只装满了东海明珠的盒子上。他想起她那双潋滟的桃花眼,似乎比这些最顶级的明珠还要明亮。
“都装起来。”他忽然开口。
“啊?”亲信一愣,“大人,您的意思是……”
“把这些全部装箱。”萧烬年指着案台上所有的金银珠宝,“一箱都不要留,全部送回京城,送到武定侯府,交给……世子妃。”
“全……全部?”亲信惊得下巴都快掉了,“大人,这可是您拿命换来的……”
“送回去。”萧烬年的语气不容置喙,“另外,笔墨伺候。”
他拿起笔,在一张上好的宣纸上写下了一封信。
他想解释。他想告诉她,新婚之夜他并非有意弃她而去,只是做了一个极其荒唐的噩梦。他想问问她,这五年过得好不好。可千言万语,落到笔尖,却只化为了一句苍白而笨拙的:“见字如晤,多年未见,勿念。此番薄礼,聊表歉意。望……珍重。”
他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终还是只留下了这寥寥数语。他将信纸折好,用火漆封缄,然后连同那二十七箱财物一并交给了亲信。
“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务必亲手交到她手上。”
“是,大人!”
……
半个月后,京城,武定侯府。
二十七只沉重的木箱被护卫们抬进了正院,在薄折霜的寝室外排了长长的一列。
沉香指挥着人,将箱子一一打开。
刹那间,满院珠光宝气,几乎要闪瞎了人的眼睛。
“小姐,这……这些都是世子爷从边关派人送回来的。”沉香看着这泼天的富贵,都有些咋舌,“说是……给您的赔礼。”
薄折霜正坐在窗边的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从千机阁送来的密报。她闻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那二十七箱金银珠宝不过是二十七箱不值钱的石头。
她的目光落在了桌案上。那里静静地躺着十几封用火漆封缄的、一模一样的信件。这是萧烬年这五年来陆陆续续派人送回来的信。每一封她都收下了,但每一封她都未曾拆开过。
“小姐,世子爷这次似乎……很有诚意。”沉香看着那些信,试探性地说道,“您要不要……看看?”
“看什么?”薄折霜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密报,抬起头看向那些信件。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看他的解释?看他的愧疚?还是看他那迟来了五年的歉意?”
她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不带半分暖意。
“沉香,你知道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是什么吗?”
沉香摇了摇头。
“是迟来的深情,和廉价的悔过。”
薄折霜说着,拿起桌上的火折子吹亮。然后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信封的一角凑到了火苗上。
干燥的信纸瞬间被点燃。火焰贪婪地舔舐着信封,将那精致的火漆封缄烧得滋滋作响,化为一滩黑色的液体。薄折霜就这么拿着燃烧的信件,直到火焰即将烧到她的手指,她才松开手,将那团火球扔进了脚边的炭盆里。
她没有停下。她拿起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她将那十几封承载着一个男人五年“愧疚”的信件,一封一封地全部点燃,然后面无表情地扔进了火盆。
火焰在盆中熊熊燃烧,将那些他或许苦思冥想才写下的字句,全部化为了黑色的灰烬。
沉香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大气都不敢出。她忽然明白了,在小姐的心里,那个远在边关、即将封侯拜相的世子爷,或许早已跟这些信一样,变成了一堆毫无价值的灰烬。
“把这些东西都登记造册。”薄折霜指着院子里那二十七箱金银珠宝,对沉香吩咐道,“记在千机阁的账上。”
“是,小姐。”
薄折霜重新拿起一份新的密报,目光再次变得专注而冰冷。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无声的告别仪式从未发生过。只是,炭盆里的火光映着她的侧脸,将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照得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