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瓮城的城楼之上那场充满了讽刺意味的“献祭”悲壮落幕的同时,皇宫深处的慈宁宫,却正上演着另一番末日降临般的景象。
这座平日里雍容华贵、熏香袅袅的太后寝宫,此刻已是一片人心惶惶。烛火在夜风中不安地摇曳,将殿内那些描金绘凤的梁柱投下诡异的阴影。值夜的宫女太监们一个个面如土色,缩在角落里窃窃私语,谁也不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但那从皇城外传来的隐约的喊杀声和炮火轰鸣,已经足以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娘娘!娘娘!不好了!出大事了!”
一个浑身被雨水浸透了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地从殿外冲了进来,他的衣衫上沾满了泥污,脸上写满了无尽的惊骇,仿佛刚从鬼门关逃回来一般。他扑倒在太后凤椅之前,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慌什么!”
正端坐在凤椅之上、悠闲地品着香茗的太后,看着这副不成体统的样子,眉头猛地一皱,厉声斥道。她手中那只绘着青花的御用茶盏还在袅袅地冒着热气,茶汤清澈,是她最爱的雨前龙井。她刚刚还在幻想着等萧远山拿下皇城、小皇帝“暴毙”之后,自己垂帘听政、君临天下的美好未来,此刻被打断,心中自然不悦。“天还能塌下来不成?!”
“塌……塌下来了啊,娘娘!”那小太监带着哭腔嘶吼道,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利刺耳,“玄……玄武门!玄武门的千斤闸和备用城门,全都落下来了!”
“什么?!”
太后闻言,手中的茶杯再也无法握稳,“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上好的骨瓷摔得粉碎,茶汤四溅,溅湿了她金丝凤袍的裙角。但她此刻已经完全顾不上这些了。她猛地从那凤椅之上站了起来,动作之剧烈,以至于头上的凤冠都歪斜了几分。她一把揪住那小太监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那双保养得宜的丹凤眼里此刻满是狰狞。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武定侯爷……武定侯爷他,和他的大军,全……全都被关在瓮城里了!”小太监被她这副模样吓得几乎要昏死过去,哆哆嗦嗦地重复道。
轰——!!!
这个消息像一道真正的晴天霹雳,狠狠地劈在了太后的天灵盖上,将她所有的美梦与野望都在这一瞬间劈得灰飞烟灭。败了?她竟然败了?她明明已经算好了一切——小皇帝服下了“七日绝”,宫中禁军群龙无首,萧远山的三千死士足以控制整个皇城——她明明胜券在握!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不……不可能……”她的嘴里发出了意义不明的喃喃自语,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变得惨白如纸,“一定是哪里搞错了……一定是的……那个萧远山,他手握京营兵权,他怎么可能失败……”
然而,还不等她从这巨大的打击之中回过神来,殿外又传来了一阵更加急促的脚步声。是她那名心腹的老太监,同样是满脸惊惶地跑了进来,甚至来不及行礼,直接扑倒在她脚下。
“娘娘!快!快走吧!”他一把拉住太后的手臂,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种末日将至的哭腔,“锦……锦衣卫!是锦衣卫!萧鹤骨那个小杂种,带着人杀进宫来了!他们已经快要杀到慈宁宫了!”
“什么?!”
这个消息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太后那张一向保养得宜的脸上终于再也维持不住那所谓的皇家体面,每一丝皱纹里都写满了恐惧。她知道,一切都完了,彻彻底底地完了。
“走!快走!”
她再也顾不上任何的仪态,发了疯一般地推开身旁的老太监,跌跌撞撞地朝着那凤椅的方向冲了过去。她的金丝凤袍被桌角勾住了,她用力一扯,名贵的布料应声撕裂,她却浑然不觉。“快!把凤椅搬开!打开密道!”她对着殿内那几个早已吓傻了的宫女太监歇斯底里地咆哮着。
几人这才如梦初醒,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地将那沉重的紫檀木凤椅移开。椅脚在光洁的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露出了下面一个黑漆漆的、通往未知深渊的逃生密道入口。阴冷的风从洞口涌出,带着一股陈腐的泥土气息。
太后没有丝毫的犹豫,提着自己那华贵的裙摆第一个便钻了进去。她带着那名心腹的老太监和两名贴身的宫女,顺着那潮湿的、狭窄的台阶在黑暗之中疯狂地向着宫外的方向逃去。她的凤冠在低矮的密道顶上磕碰,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发髻散落,几缕花白的头发垂在脸侧,狼狈至极。
然而,她并不知道。这座她以为是最后希望的密道,其所有的出口与通风口都早已被千机阁的暗卫死死堵住。这里不过是另一个为她精心准备的坟墓,一个由她自己亲手选择的、通向地狱的通道。
当她连同她的爪牙连滚带爬地跑到密道的尽头,看到那堵在出口处的三名手持连弩、脸上戴着青铜面具的黑衣人时,她那双本还充满了求生欲望的丹凤眼里终于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绝望。那黑洞洞的弩口正对着她的眉心,只要对方手指轻轻一动,她便会在瞬间毙命。
“嗖!嗖!嗖!”
几声尖锐的破空之声响起。她身旁那三名还未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的最后的爪牙——老太监和两个宫女——应声倒地,每个人眉心都多了一个细小的血洞,眼睛还大睁着,脸上的恐惧永远凝固。
太后看着地上那三具尚有余温的尸体,缓缓地转过身,看着那来时的黑暗的台阶,又看了看出口处那三个如同死神一般的黑影。她放弃了所有无谓的挣扎。她伸出手,缓缓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早已凌乱不堪的仪容,将垂落的发丝拢到耳后,又抚平了凤袍上的褶皱。然后,她一步一步地重新爬回了那座她曾经主宰了数十年的慈宁宫大殿。
她重新坐回了那张属于她的凤椅之上,挺直了脊背,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她安静地等待着那最后的审判的降临,等待着她那位“好皇儿”派人送来的——属于她的结局。
……
而此时此刻,瓮城之内,那早已陷入了疯魔状态的萧远山,正通过那冰冷的连弩的准星,眼睁睁地看着城楼之上所发生的那让他目眦欲裂的一幕。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看到自己射出的那根淬满了剧毒的箭矢,是如何毫不留情地贯穿了自己亲生儿子的胸膛!那个逆子,那个为了一个女人就背叛家族、背叛他的逆子,此刻正躺在血泊之中,生命飞速流逝。
他握着连弩的双手猛地一颤。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极其短暂的、只有一秒钟的迟疑,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痛苦。那毕竟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是他曾经寄予厚望的嫡长子,是他亲手教出来的继承人。
但也仅仅只是一秒钟。
下一瞬,那一丝微不足道的属于“父亲”的情感,便被那更加强烈的、早已将他彻底扭曲的对权力的欲望与对失败的不甘所彻底吞噬!他看着那个倒在血泊之中的儿子,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老脸之上非但没有任何的悲伤,反而变得更加的狰狞与可怖。死了?这个逆子终于死了?好!死得好!他早就该死了!他就是阻挡了自己复仇的最大的障碍!如今,障碍没了。那接下来——
萧远山的眼中再一次燃起了疯狂的火焰。他没有丝毫的犹豫,迅速地从身旁那早已死去的神机营士兵的箭袋之中抽出了第二根同样是淬满了剧毒的重型弩箭。他将那根致命的毒箭再一次稳稳地装入了连弩的箭槽之中,清脆的机括咬合声在嘈杂的战场上几乎无法听见,却在他心中如同战鼓般响亮。他再一次举起了那沉重的连弩,再一次拉满了那坚韧的弓弦,手臂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剧烈地颤抖。
他要将那个躺在地上的逆子连同他身后那个毁了他一切的贱人一起射杀!他要让他们做一对黄泉路上的亡命鸳鸯!让那个贱人就算死了,也要跟他萧家的人纠缠在一起!
他的手指扣在了扳机之上,开始缓缓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