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弑父

皇城城楼之上，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温热的鲜血在青砖的地面上肆意地流淌着，汇聚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顺着砖缝蜿蜒而下。萧烬年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那一片由他自己呕出的黑色毒血之中，一动不动，像一具已经失去了灵魂的空壳。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生命正在如同退潮的海水一般飞快地流逝。那致命的毒素已经深入骨髓，每一寸经脉都在发出垂死的哀鸣。他那双曾经可以洞悉天下大势的深邃的眼眸此刻也早已被一层死亡的灰色所笼罩，瞳孔涣散，焦距模糊。

但他没有闭上眼睛。

他用尽了自己那最后的一丝力气，艰难地、艰难地转动着自己那早已僵硬的脖颈，颈椎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他的视线吃力地越过了那冰冷的城墙的边缘，看向了下方那如同人间地狱般的瓮城，看向了那个他曾经敬重了一辈子的男人。

他亲眼目睹了——目睹了他的父亲在看到自己中箭倒地之后那一瞬间的迟疑，也同样清清楚楚地目睹了在那短短一秒的迟疑之后，他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老脸上所浮现出的更加狰狞与疯狂的杀意。他看见他的父亲再一次举起了那把黑洞洞的致命的军用连弩，那淬毒的箭矢在火光下闪烁着幽蓝色的死亡之光。他看见他的父亲再一次将那淬满了剧毒的箭矢装入了冰冷的箭槽，动作熟练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他看见他的父亲再一次将那死亡的准星对准了自己——对准了这个已经毫无反抗之力的、倒在血泊之中的、他的亲生儿子！

那灭绝人性的、准备发射第二箭的画面是如此的清晰，如此的残酷，就这么直直地映入了他那早已失去了所有神采的瞳孔之中。

轰——

他那早已破碎不堪的心中，最后一丝关于父权与家族的幻想在这一刻终于彻彻底底地被击得粉碎。他终于确认了——确认了在他父亲那早已被权力所彻底扭曲的欲望面前，他这个所谓的嫡长子、所谓的家族的继承人，不过只是一个可以随时被牺牲、被清除的障碍物，一个甚至比不上那三千死士的工具。

原来……原来他所谓的“狼性教育”，所谓的“成王败寇”，从来都不是一句空话。只是他一直天真地以为，自己会是那个例外。何其可笑……

一股比死亡本身还要更加冰冷的绝望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感官。他缓缓地、缓缓地停止了身体所有徒劳的挣扎，放弃了所有求生的欲望，甚至不再去关注下方那即将要到来的致命的威胁。他只是绝望地、无力地闭上了自己的眼睛。他彻底地接受了——接受了自己即将要被自己的亲生父亲亲手射杀的这个荒谬的却又无比真实的命运。

死吧。就这么死了也好。死了，就不用再面对她了。死了，就不用再背负这一身的血债了。死了，或许就是最好的解脱。只是，那抹刺眼的红线，那根他永远也忘不掉的千机线，还在他的记忆深处轻轻地晃动着。

……

而也就在萧烬年彻底放弃了所有希望、闭上眼睛等待着那最后的审判降临的同一时间，瓮城之下那早已化为了血肉磨坊的死士阵型之中，一个猩红色的如同杀神一般的身影猛地停下了手中那疯狂的杀戮！

萧鹤骨那双早已杀红了的丹凤眼猛地抬起，视线如同鹰隼一般精准地锁定在了那个正举着连弩瞄准着城楼的萧远山的身上！他看见了他那即将要扣下扳机的手指——那根手指正在缓缓收紧，只需要再多一秒，第二支毒箭就会射出！

“老东西！！！”

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无尽的暴戾与疯狂的怒吼从他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那声音之大，盖过了周围的喊杀声、兵器碰撞声、雨水击打声，在瓮城上空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他再也顾不上周围那些还在向他扑来的死士——几个死士趁机挥刀砍向他，他头也不回，反手一刀将其中一人劈飞，鲜血溅了他一脸，他却浑然不觉。

他双腿猛地弯曲，膝盖几乎要触碰到地面，那赤裸着上身的精壮的肌肉瞬间绷紧到了极致，每一块肌肉都像是蓄满了力量的弓弦。下一瞬，他脚下的青石板轰然碎裂！碎石向四周飞溅，打在了旁边几个死士的脸上，让他们惨叫着捂住了眼睛。他整个人如同一颗冲天而起的炮弹猛地发力，踩着脚下那堆积如山的湿滑的叛军尸体高高地腾空而起，脱离了这片拥挤的地面战场！

他的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了一道充满了力量与死亡气息的抛物线，如同一只展开双翼的黑色大雕。快！快得不可思议！快得甚至超越了那弩箭的速度！雨水从他的身上甩落，在身后留下一道水雾的尾迹。

他在空中调整着自己的姿势，双手紧紧地握住了那把早已被他扔掉又重新捡起的沉重的斩马刀的刀柄。那两把刀此刻在他手中仿佛没有了重量，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他那双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睛死死地锁定着下方那个还对此一无所知的苍老的身影，瞳孔中倒映出萧远山那张扭曲的老脸。

他借助着身体下坠的巨大重力，将自己此刻所有的愤怒、杀意与保护欲全都灌注在了手中的刀锋之上！然后，对着那个他称之为“父亲”的男人的脖颈，狠狠地劈了下去！

“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