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廊下的交谈声早已消失,那主仆二人,想必已经各自去执行那见不得光的谋划了。
新房之内,步明烛的嚎哭声骤然停止,就如同被人掐住了脖子一般,突兀而又诡异。
这死一般的寂静,反倒比刚才那刺耳的噪音更让站在门口的邬凤仪心烦意乱。
她以为这个女人终于哭累了,或是被吓得失了声,便不再关注,只是冷冷地等着心腹嬷嬷取来白绫,好尽快结束这场让她作呕的闹剧。
而蜷缩在角落里的步明烛,却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张被泪水和乱发弄得一塌糊涂的脸上,一双眼睛在昏暗的烛光下,亮得像两簇幽冷的鬼火。
她没有看门口的邬凤仪,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那具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尸体。
确切地说,是投向了尸体旁,那块被酒水浸湿的地毯上。
在阿鸩处理尸体之前,从萧彦七窍中流出的黑色毒血,有一小部分滴落在了那里。虽然大部分已经被清理,但仍有一些,渗入了厚重的羊毛地毯纤维之中,与倾倒的酒水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滩暗红近黑的尚未完全凝固的黏腻痕迹。
步明烛动了。
她用手肘支撑着身体,在冰冷的地板上,一点一点地,朝着那滩污迹挪了过去。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一只受伤后虚弱的小兽,在寻找一个可以舔舐伤口的安全角落。
门口的邬凤仪只是厌恶地瞥了她一眼,便移开了视线,显然不愿再多看这污秽的场面。
终于,步明烛挪到了尸体旁边。
她伸出颤抖的右手,食指的指尖,轻轻地,按入了那滩半凝固的血污之中。
冰冷,黏腻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紧接着,她从自己宽大的嫁衣袖口里,抽出了一方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纯白丝帕。
她将丝帕在左手掌心摊开,然后,用那根沾染了毒血的右手食指,以血为墨,以帕为纸,在上面飞快地书写起来。
她的动作极快,落笔精准,没有丝毫的犹豫。
一行行暗红色的字迹,迅速出现在洁白的丝帕上。
“前朝青釉双耳瓶,赝品。库房丙字号柜。”
“本朝白玉卧龙佩,赝品。库房甲字号柜。”
“老太爷大丧采买,贪墨银三万七千二百两整。”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淬了毒的刀尖刻上去的,带着一股森然的寒意。那是常蜉蝣最深的恐惧,是他以为永远不会被人知晓的秘密。
写完最后一个字,步明烛立刻将这方记录着滔天罪证的丝帕,紧紧地折叠起来,再对折,再对折……直到变成一个只有指节大小的微小的方块。
她将这个血字方块,死死地攥在了自己的左手掌心之中。
做完这一切,她立刻恢复了之前那副瑟瑟发抖的模样,蜷缩起身体,将头深深地埋进双臂之间,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去而复返的常蜉蝣,低着头,从门廊外走了进来。他的脸色比刚才出去时还要苍白几分,额角隐隐有汗光,显然刚才与心腹小厮的那番对话,让他心神大乱。
他一进门,便迎上了邬凤仪那不耐烦的眼神。
邬凤仪没有说话,只是用下巴朝着步明烛的方向,冷冷地一扬。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动手,把这个碍眼的东西给我拖出去!
“是,夫人。”
常蜉蝣心中叫苦不迭,却不敢有丝毫违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自己贪墨的事情,只想着赶紧把眼前的麻烦处理掉,好去想办法应付即将到来的府医。
他硬着头皮,快步走向角落里的步明烛。
“二少夫人,得罪了。”
他口中说着客气话,脸上却没半分表情。他弯下腰,伸出那双肥厚的手,就朝着步明烛纤细的胳膊抓了过去。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还是个听不见声音的疯子,自己一抓一个准,轻易就能将她拖走。
然而,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步明烛的瞬间,那个原本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女人,突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爆发了。
“啊大伯哥别碰我!走开!”
她再次发出了那种毫无音调的尖叫,同时,整个人剧烈地挣扎起来。
她的双臂在空中疯狂地挥舞,毫无章法,却带着一股拼命的劲头。她的身体向后猛缩,双腿乱蹬,用尽全身的力气在抗拒常蜉蝣的碰触。
常蜉蝣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抗弄得有些措手不及。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虚弱的女人,竟然还有这么大的力气。
“二少夫人!你冷静点!老奴只是……”
他一边试图安抚,一边手上加了力气,想要强行抓住她挥舞的手臂,将她制住。
一时间,两人在小小的角落里纠缠在了一起。
步明烛的嫁衣袖摆宽大,在挥舞间如同翻飞的红蝶,完美地遮挡住了两人的手部动作。
常蜉蝣一心只想抓住她,而步明烛,却在等待一个时机。
就是现在!
在一次剧烈的挣扎中,步明烛的左手,看似慌乱地抓向了常蜉蝣的胳膊。
而就在两人肢体接触的那一刹那,她紧攥着的左手掌心猛然张开,用一股巧劲,将那个藏在掌心中的血字丝帕,闪电般地用力地,塞进了常蜉蝣那宽大的官服袖管深处!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
常蜉蝣只觉得自己的袖管里,似乎被塞进了一个小小的带着一丝湿意的异物。
那感觉稍纵即逝,但他常年迎来送往,心思缜密,立刻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的动作在一瞬间停顿了。
几乎是本能的,他立刻松开了抓着步明烛的手,猛地向后退了半步。
同时,他自然地微微侧过身体,用自己微胖的身躯,恰到好处地挡住了门口邬凤仪投来的视线。
他的右手,飞快地探入了自己的左边袖管之中。
指尖一动,便摸到了那个小小的方块。
他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他迅速将那东西摸了出来,藏在宽大的袖袍遮掩下,在自己的掌心之中,飞快地展开。
一方纯白的丝帕。
上面,是几行用已经开始发黑的血迹写下的字。
当常蜉蝣的目光扫过丝帕上那些字迹时,他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前朝青釉双耳瓶……”
“白玉卧龙佩……”
“贪墨银三万七千二百两整……”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眼球上,烫在他的心上!
他的身体,在一瞬间变得无比僵硬,仿佛被人当头浇下了一桶冰水,从头到脚,一片冰凉。
冷汗,如同雨后春笋一般,瞬间从他的额头后背渗了出来,浸湿了贴身的衣物。
他最大的秘密!他以为做得天衣无缝,足以让他后半生富贵无忧的黑账!
怎么会……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猛地抬起头,用一种见了鬼般的难以置信的眼神,死死地看向那个刚刚被他松开,又重新蜷缩回角落里的女人。
步明烛依然在瑟瑟发抖,头埋在臂弯里,发出低低的压抑的呜咽,看上去还是那副可怜又可悲的疯癫模样。
可是在常蜉蝣的眼中,这个女人,已经不再是一个任人宰割的羔羊。
她是一条潜伏在暗处,吐着信子的毒蛇!
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她不是失聪!她刚才的疯癫,全都是装出来的!
她刚才读懂了自己和干儿子在廊下的唇语!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惊雷一般在常蜉蝣的脑海中炸开。
自己的生死把柄,自己全家老小的性命已经完完整整地落入了眼前这个女人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