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蜉蝣的指尖,还能感觉到那方丝帕上尚未干透的带着一丝血腥味的湿意。
他掌心里的那几行字,像是一道催命的符咒,将他钉在了原地,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他花了整整三个呼吸的时间,才强行压下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
他迅速将那方要命的血字丝帕重新收回袖中,藏得严严实实。再抬起头时,脸上那副见了鬼的惊恐表情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比先前更加恭敬甚至带着几分焦灼的谦卑。
他转过身,不再看角落里那个仿佛已经与他性命相连的女人,而是快步走到了邬凤仪的面前,双膝一软,竟直接跪了下去。
“夫人!”
他这一跪,让本就心烦意乱的邬凤仪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又发什么疯?让你拖个人都拖不动,现在又跪在这里,是想等我亲自过去动手吗?”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怒火与催促。
常蜉蝣却像是没听见她的怒骂,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抬起头时,脸上满是“忠心耿耿”的急切。
“夫人息怒!老奴……老奴有几句不知死活的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但此事关系到国公府与邬家的百年清誉,老奴思来想去,若是不说,便是天大的罪过!”
邬凤仪冷眼看着他,没有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常蜉蝣见状,知道自己赌对了第一步。他连忙向前膝行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地送入邬凤仪的耳中。
“夫人,您想,二公子今日大婚,是满朝皆知的事情。他……他在这新婚之夜暴毙,本就足够离奇。我们若是再立刻就将新妇处死,还是秘密绞杀……”
他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一下邬凤仪的脸色,见她没有立刻发作,才继续说道:“这要是传出去,外面的人会怎么想?他们不会相信什么‘克夫’的说辞,只会猜测,二公子是不是死得另有内情?这位步家小姐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才被我们国公府杀人灭口?”
邬凤仪的眼神微微一动。
常蜉蝣知道,他的话起了作用。他趁热打铁,继续加码。
“夫人,您是知道的,朝堂之上,盯着我们镇国公府的眼睛有多少!步家虽然只是个小小的礼部侍郎,但步明烛毕竟是圣上亲口赐的婚。人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我们府里,步侍郎若是豁出去,在朝堂上参我们一本,到时候,御史台那帮闻着味儿就上的疯狗,岂能善罢甘休?他们为了博取清名,最喜欢的就是揪着我们这些勋贵世家不放!”
“到时候,别说秘密处死,恐怕连官府的人都要进府来查验尸首了!那我们镇国公府的脸面,可就真的丢到家了!”
这番话,句句都说在了邬凤仪最在意的地方。
镇国公府的声誉,是她身为当家主母,看得比性命还重的东西。
常蜉蝣见火候已到,终于抛出了自己最致命的杀手锏。
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细不可闻,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
“更何况……夫人,老奴斗胆提醒一句。再过几日,就是……就是邬家那边,要秘密调度那批物资南下的日子了。这个节骨眼上,我们国公府,是万万不能节外生枝,引来任何不必要的搜查和关注啊!万一因为这点家事,惊动了五城兵马司,影响了邬家的大计……那后果,老奴不敢想,不敢想啊!”
“邬家”和“秘密物资”这几个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邬凤仪的心上。
她猛地抬眼,锐利如鹰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常蜉蝣。
她审视着他。
审视着这个一向只知道趋炎附势捞取油水的内院总管事,今天为何会突然变得如此“深谋远虑”,甚至不惜顶撞自己,也要保下一个必死的女人。
他的理由听上去天衣无缝,全都是为了国公府和她背后的邬家着想。可这突兀的转变,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
常蜉蝣被她看得浑身发毛,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中衣,但他只能强撑着,将那副“忠心为公”的表情维持到底,任由邬凤仪审视。
他知道,此刻的任何一丝心虚,都会让他万劫不复。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了。
不知过了多久,邬凤仪终于缓缓地移开了视线。
她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她只是慢慢地,放下了那块从进门起就一直捂在口鼻上的洁白丝帕。
然后,她对着门口的方向,轻轻地,挥了挥手。
那是一个“停止”的信号。
常蜉蝣心中那块悬了半天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
他知道,自己和步明烛,暂时都活下来了。
“还不快去!”邬凤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既然要演戏,那就把全套都做足了!亲自去,把刘府医给我请过来!我要一份滴水不漏的脉案!”
“是!是!老奴这就去!”
常蜉蝣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躬着身子,倒退着出了新房,一刻也不敢耽搁地朝着后院府医的住处跑去。
没过多久,常蜉蝣便带着一个背着药箱睡眼惺忪的老者,匆匆赶了回来。
正是府医刘老先生。
“刘府医,”常蜉蝣抢在邬凤仪开口前,一把拉住刘府医的袖子,将他引到尸体旁,一边用自己肥胖的身体挡住邬凤仪的视线,一边用一种饱含“深意”的眼神看着他,压低声音道,“二公子他……你也知道,一向是身子骨弱,却又贪恋风月。今夜大婚,一时高兴,多喝了几杯……唉,年轻人,不知节制……夫人现在悲痛万分,你可要仔细看看,务必给夫人,给国公府一个周全的交代啊!”
他特意在“不知节制”和“周全的交代”这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刘府医是个人精,在国公府当了一辈子的差,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他一听这话,再看看旁边脸色铁青的国公夫人,以及这满屋子淫靡的气味,心里便已然明白了七八分。
他什么也没多问,放下药箱,蹲下身子,就在常蜉蝣严密的“监视”与暗示之下,对萧彦的尸体进行了表面的检查。
他只是象征性地翻了翻眼皮,探了探鼻息,又装模作样地搭了一下脉。
整个过程,甚至没有去碰触尸体身上那些可疑的红斑。
检查完毕,他站起身,对着邬凤仪躬身一揖。
“回禀夫人,老朽已经查验完毕。二公子……二公子是因……是因房事过度,心力交瘁,又兼饮酒助兴,气血逆行,导致……导致精元耗竭而亡。此乃……‘马上风’之症。”
说完,他便走到桌边,在常蜉蝣递过来的纸笔上,迅速写下了一份脉案记录,将死因确诊为纵欲过度。
邬凤仪走上前,从刘府医手中接过了那份还带着墨香的脉案。
她看着纸上那“纵欲过度,精元耗竭”八个大字,脸色铁青,嘴角却勾起一抹说不清是嘲讽还是解脱的冷笑。
虽然荒唐,虽然屈辱,但这确实是目前最能保全家族体面的死因了。
她将那张纸递给身后的心腹嬷嬷,让她妥善收好。
随后,她再次下达了新的指令,声音里不带一丝情感。
“来人!立刻将这间屋子收拾干净,布置灵堂!”
“是!”门外的下人立刻应声。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角落里那个从始至终都像个木偶一样,任人摆布的步明烛身上。
“还有她,”邬凤仪的语气里充满了厌恶,“找两个粗壮的仆妇过来,把她给我架起来!”
很快,两个身材高大膀大腰圆的仆妇走了进来,一左一右,毫不客气地将瘫软在地上的步明烛从地上架了起来。
邬凤仪走到她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宣判了她接下来的命运。
“步明烛,你这个命里带煞的女人,新婚之夜便克死自己的丈夫,是我镇国公府的灾星!我本该将你就地处死,以绝后患!”
“但国公府慈悲,念你新寡,暂且饶你一命!”
“从即刻起,你被剥夺为二公子守灵戴孝的资格!即刻禁足于府里最西边的‘冷香院’!没有我的指令,终身不得踏出院门半步!”
说罢,她再也不看步明烛一眼,厌恶地一挥手。
“带走!别让她在这里,脏了我儿子的灵堂!”
那两个粗壮的仆妇应了一声,便像拖着一个麻袋一样,架着步明烛,毫不留情地朝着门外走去。
夜风吹起步明烛额前的乱发,露出了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她的眼神空洞,仿佛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灵魂。
但没有人看到,在她被拖出新房门槛的那一刻,她那一直低垂着的眼眸深处,一抹冰冷的锐利的光芒,一闪而逝。
冷香院……
那可不是终点,那只是她在这座国公府里真正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