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府的动作极快。
天还未亮,喜庆的红色便已尽数褪去,换上了一片刺眼的缟素。原本应该张灯结彩的庭院,此刻却挂满了白色的挽联,在凌晨的寒风中萧瑟地飘荡。
二公子萧彦的灵堂,就设在了府中最宽敞的正堂之内。
一口上好的楠木棺椁,静静地停放在大堂中央。
步明烛就跪在棺木侧前方的一张粗糙草席上。
她身上那套繁复的红色嫁衣已经被换下,取而代লাইনে是一身同样粗糙的麻布孝服。她手里拿着一叠黄色的纸钱,正机械地一张一张地,将其投入面前熊熊燃烧的火盆之中。
橘红色的火焰,映着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明明灭灭。
“啊大伯哥我的夫君,大伯哥你好狠的心啊,大伯哥”
凄厉的毫无音调起伏的哭喊声,依旧从她的口中不断发出。她的肩膀配合着哭声,一下一下地剧烈抽动,整个人看上去悲痛欲绝,仿佛随时都会昏厥过去。
然而,她只是哭,却没有一滴眼泪。
灵堂内人来人往,下人们脚步匆匆地搬运着各种祭祀用品,气氛肃穆而压抑。
两个负责洒扫的年轻丫鬟,在灵堂的一角,趁着管事不注意,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
“你看她,还在那儿嚎呢。从被架过来到现在,都快一个时辰了,嗓子就不疼吗?真跟疯了似的。”
“小声点!你不要命了!”另一个丫鬟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连忙拉了她一把,“你管她疼不疼,咱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我可听说了,夫人本来是要把她直接关到西边那个冷香院去的,一辈子不许出来。”
“那怎么又到这儿来了?还让她给二公子烧纸,这不是……”
“嘘!我听说是常总管的意思。常总管跟夫人说,新婚之夜新郎官就没了,要是新娘子连面都不露,直接就‘病’了,外面的人肯定要嚼舌根,说咱们国公府心虚,是想掩盖什么。为了把二公子这‘马上风’的病因坐实了,总得让这位二少夫人在人前演一演这寡妇的悲痛。不然,这戏就假了。”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你看她哭得这么卖力,却一滴眼泪都没有。原来都是装的。”
“可不是嘛。不过她也确实可怜,听不见声音,连哭都哭不明白。你看她那样子……”
正说着,一个负责摆放祭器的婆子,大约是太过劳累,手上一滑,一个沉重的铜制香炉从半人高的供桌上滑落,重重地砸在了坚硬的青石地面上。
那巨大的声响,让整个灵堂的人都吓了一跳,纷纷侧目。
就连那两个窃窃私语的丫鬟,也吓得立刻闭上了嘴。
然而,在这突如其来的巨响之中,唯有一个人,毫无反应。
步明烛依旧跪得笔直,依旧维持着那个固定的频率,往火盆里投着纸钱。她的哭喊声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仿佛那足以震彻耳膜的声响,不过是一缕拂过她身边的清风。
这完美的演绎,让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在心中坐实了她“失聪”的传言。
那两个丫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和一丝怜悯。
“唉,真是个可怜人。”
就在这时,灵堂的入口处,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身形挺拔的年轻男子。他穿着一身与灵堂气氛格格不入的月白色常服,衣衫上没有半点褶皱。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覆着的那条宽大的纯黑色的丝绸眼罩,眼罩的边缘压得极低,遮住了他小半张脸,只露出挺直的鼻梁和一双线条分明的薄唇。
“天啊……是大公子……”
“大公子怎么来了?他不是从不踏出自己院子的吗?”
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敬畏和恐惧。
镇国公府长子,萧度。
一个在整个京城都如同传说般存在的人物。
他双眼覆着黑绸,右手手腕上缠着一串油光锃亮的紫檀佛珠。他的大拇指,正一下一下,极有规律地拨动着佛珠。
佛珠碰撞的声音很轻,但在此时死一般寂静的灵堂里,却显得异常清晰。
他没有携带领路的随从,也没有使用任何探路的盲杖。
他就那样,独自一人,安静地站在高高的门槛外。
然后,他抬起脚,一步迈了进来。
那一步,不大不小,不偏不倚,仿佛他眼前的门槛根本不存在一样。他的步伐异常平稳,走进灵堂之后,没有丝毫的停顿和迟疑,径直朝着大堂中央的棺木走来。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精准无比。
灵堂内的下人们,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纷纷屏住呼吸,自动地向两侧退开,为他让出一条宽阔的道路。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一个端着祭品莲子羹的丫鬟,许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压抑气氛吓坏了,又或许是太过紧张,想要躲闪,脚下却一个踉跄。
她手中的托盘一歪,一碗滚烫的莲子羹,连同那只精美的白瓷碗,直直地朝着萧度的前行路线摔了过去。
瓷碗碎裂的声音在寂静中炸开,无比刺耳。
滚烫的羹汤和尖锐的瓷片,瞬间铺满了萧度前方的地面。
“啊!”那丫鬟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地跪倒在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周围的人也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几乎可以预见到,下一刻,这位眼盲的大公子,就会一脚踩进那片狼藉之中。
然而,萧度没有停。
他的脚步,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停顿都没有。
他的身体,也没有任何改变方向的迹象。
就在他那双干净的云纹软靴即将落下的瞬间,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可是,预想中踩碎瓷片的声音,并没有响起。
当人们再次睁开眼时,看到的是让他们永生难忘的一幕。
萧度的靴子,已经落在了地上。
它没有踩到任何一滴滚烫的羹汤,也没有碰到任何一片尖锐的瓷片。
他的脚尖,在落地的最后一瞬间,做出了一个微小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角度调整,精准地严丝合缝地,踩在了三块最大的最尖锐的瓷片之间,那片唯一安全的只有方寸大小的空隙处。
然后,他抬起脚,迈出了下一步。
平稳,安静。
仿佛刚才脚下那片足以刺穿鞋底的狼藉,不过是平坦的康庄大道。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改变过一丝一毫的行进路线,更没有流露出半点被惊扰的迹象。他那张被黑绸遮住大半的脸,依旧平静得如同一潭古井。
整个灵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超乎常理的一幕,震得说不出话来。
这个男人……他真的……是瞎子吗?
而萧度,对周围所有的震惊和恐惧都视若无睹。
他继续用那种恒定的让人心悸的步伐,平稳地向前走着。
他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大堂中央的那口棺木。
而他行进的路线,不偏不倚恰好要贴着那个跪在火盆旁依旧在“撕心裂肺”地哭喊着的步明烛的身边擦身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