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舆论陷阱

陈母扔掉手里的瓜子皮，从田埂上猛地站了起来，那双因为常年算计而显得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贪婪而炽热的光芒。仿佛那六十块钱已经揣进了她的兜里。
陈保国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住进新盖的大瓦房，娶上漂亮媳妇，在村里扬眉吐气的风光场景。
“妈！还等什么！赶紧走！那死丫头拿了那么多钱，肯定想着自己快活，咱可不能让她把钱都花了！”他扔掉手里的锄头，拉着陈母就往家里跑。
一场由血缘和贪欲交织而成的风暴，正以不可阻挡之势，朝着刚刚获得一丝喘息的陈秀莲，猛扑而来。
发薪日的当天中午，阳光正好。
陈秀莲和李桂兰刚从财务科领完工资，正准备去食堂好好吃一顿，庆祝这来之不易的胜利。
“秀莲，咱们今天中午吃什么？要不……咱们去打一份红烧肉？”李桂兰晃了晃手里沉甸甸的信封，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她手上的伤在赵卫东的草药和红烧肉的双重滋养下，已经好了大半，此刻心情好得不得了。
“好啊。”陈秀莲笑着应道，她看着李桂兰那发自内心的快乐，自己的心情也跟着明媚起来。
就在这时，两个不速之客，出现在了纺织厂的大门口。
正是连夜坐车赶来的陈母和陈保国。两人风尘仆仆，脸上却带着一种即将发大财的兴奋和急不可耐。
“同志，我们找人。”陈保国走到门卫室窗口，扯着嗓子喊道，“我们找你们厂的陈秀莲！我是她亲哥！”
门卫室里值班的，正是王凤娇安插的一个亲信。他早就得了王凤娇的授意，一看到这两人，立刻就明白了。
他装模作样地抬了抬眼皮，懒洋洋地问道：“找陈秀莲啊？有介绍信吗？厂里有规定，外人不能随便进。”
“还要什么介绍信！”陈母一把挤开陈保国，将那张皱巴巴的电报拍在窗台上，“看见没！电报！县城发来的！我闺女在你们厂出人头地了，我们当爹妈的过来看看，天经地义！你还敢拦着？”
那保卫干事瞥了一眼电报，又看了看这母子俩一副穷凶极恶的嘴脸，心里冷笑一声，嘴上却说道：“哦……原来是陈秀莲同志的家属啊，失敬失敬。那……那你们进去吧。往里走，看见那栋最高的楼就是厂办大楼，她应该就在那附近。”
他故意违规操作，连最基本的身份登记都没做，就直接拉开了大门，放这对“吸血鬼”进了厂区。
陈母和陈保国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很快就来到了人头攒动的厂办大楼前广场。这里是厂里人流量最大的地方，中午下班的工人都会从这里经过。
陈母看准了这块风水宝地，眼睛滴溜溜一转，一个恶毒的主意就冒了出来。她二话不说，直接一屁股就坐在了广场中央的泥地上，然后猛地一拍大腿，张嘴就开始嚎啕大哭起来。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我辛辛苦苦养大的闺女，翅膀硬了就不要我这个当妈的了啊！”
她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抹着那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声音凄厉，调子拉得老长，瞬间就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注意。
“我一把屎一把尿地把她拉扯大，给她吃给她穿，指望她以后能孝顺孝顺，给我和你哥养老送终！可她呢！她倒好！为了个城里户口，跟个野男人跑了！私自逃婚，败坏我们陈家的门风啊！这让我以后在村里还怎么做人啊！”
“现在好了，在国营大厂当上工人了，一个月挣六十多块钱！就把我们这些穷亲戚给忘了！连个信儿都不往家里捎！你哥都快三十了，连个盖房子的钱都凑不出来，你倒好，自己一个人在城里吃香的喝辣的！你还有没有良心啊！你个不孝的死丫头啊！”
她的哭嚎声，像一场精心编排的大戏，每一个字都充满了道德的指控和情感的绑架。
大量不知真相的工人立刻聚集了过来，对着地上撒泼打滚的陈母指指点点。
“哎哟，这是谁家的妈啊？哭得这么伤心。”
“听这意思，是她闺女当了工人就不要她了？这也太不孝顺了吧！”
“一个月六十块钱！我的天！这么多钱，也舍不得给家里寄点？”
舆论的风向，瞬间就被带偏了。人们开始用一种谴责和鄙夷的目光，在人群中寻找那个“不孝女”。
就在这时，刚刚走出办公楼的陈秀莲和李桂兰，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惊呆了。当陈秀莲看清地上那个撒泼打滚的人正是自己的母亲时，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握着工资本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妈？哥？你们怎么来了！”她怎么也没想到，她们会用这种方式，这么快就找上了门！
“你个死丫头！你还有脸叫我妈！”陈母一看到陈秀莲，哭嚎声更大了，她指着陈秀莲，对周围的人哭诉道，“大伙儿都看看！就是她！这个没良心的！快把钱给我交出来！你哥等着钱盖房娶媳妇呢！你当姐的，就得给出这个钱！”
陈保国也趁乱冲了上来，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陈秀莲手里那个红色的工资本，像是饿狼看到了猎物。
“把工资本给我！你挣的钱就是我们家的钱！赶紧拿来！”他嘶吼着，伸出肮脏的手，就要去抢陈秀莲手里的本子。
眼看着陈保国的手就要抓到陈秀莲，一场巨大的羞辱和危机即将爆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桂兰动了！
她没有去跟陈保国撕扯，而是猛地一转身，像一阵风似的冲向了广场的墙角。那里，靠着一把用来打扫卫生、清理落叶的长柄竹大扫把。
李桂兰二话不说，抄起那把比她人还高的扫把，双手紧紧握住粗壮的扫把柄，再次转身，一个箭步就挡在了陈秀莲的身前！
“你想干什么！”她厉声喝道，将陈秀莲牢牢地护在身后。
陈保国见好事被搅，恼羞成怒，骂道：“你个多管闲事的臭娘们！滚开！这是我们家的事！”
他说着，又要伸手去抓陈秀莲。
李桂兰眼神一凛，双手用力，直接挥舞起那巨大的扫把前端，带着呼呼的风声，毫不留情地重重打在了陈保国企图伸出的手臂上！
只听一声闷响，陈保国“嗷”的一声惨叫，抱着胳膊就连连后退了好几步，疼得龇牙咧嘴。
“你！你敢打我！”他捂着胳膊，又惊又怒。
“打的就是你这种不要脸的畜生！”李桂兰双手持着扫把，像一个威风凛凛的女将，将陈秀莲护得严严实实。她没有停歇，直接提高了音量，用一种清晰洪亮、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的声音，大声说道：
“大伙儿都听清楚了！别被这个老虔婆给骗了！什么私自逃婚！什么不孝顺！全都是假的！”
她用扫把指着地上的陈母，毫不畏惧地揭露道：“我来告诉你们真相是什么！真相就是，这个当妈的，为了给她这个游手好闲的宝贝儿子盖房娶媳妇，要把我姐妹秀莲，卖给邻村一个五十多岁、死了老婆的老鳏夫！就为了那几百块钱的高价彩礼！”
“秀莲要是不跑，她这辈子就毁了！她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才来考工找出路的！现在看到秀莲出息了，能挣钱了，她们就立刻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一样扑了上来！想干什么？想继续吸秀莲的血！让她把辛辛苦苦挣来的血汗钱，全都拿去给这个废物哥哥盖房！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吗？有这样做父母、做哥哥的吗？”
李桂兰的一番话，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炸弹，在围观的人群中炸开了锅！
人们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同情和谴责，瞬间转为了震惊和鄙夷。他们看着地上还在哭嚎的陈母，和那个捂着胳膊叫唤的陈保国，眼神彻底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