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厂长那句“我愿意为她做担保”,如同惊雷,在死寂的会议室里炸响。
市里的王副局长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站在会场中央,身形单薄但脊梁却挺得笔直的年轻姑娘,又看了看旁边一脸决绝的陆厂长,最终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十五天!我就给你们红星厂十五天的时间!我倒要看看,你们中国的工人,到底能不能创造出这个奇迹!”
钱保国听到这话,肺都快气炸了。他没想到,都到了这个地步,陆厂长和市领导竟然还愿意相信陈秀莲这个黄毛丫头的鬼话!
十五天?修好一台连德国专家都判了死刑的电机?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非但没有阻止,反而立刻站出来,装出一副顾全大局、公事公办的样子。
“好!既然王局长和陆厂长都同意了,我个人也表示支持!”钱保国假惺惺地说道,“毕竟,这要是能修好,也算是为国家节约了大量的外汇嘛。不过,丑话我要说在前面!”
“为了确保这次维修的公正性,也为了防止某些人,在维修过程中,因为技术不过关,对设备造成二次损坏,从而破坏了我们向德方追责的‘事故现场证据’!我提议,从现在开始,必须对事故设备,进行最高级别的现场封锁!”
他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立刻就动用了自己副厂长的职权,拿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拨通了保卫科的内线。
“喂?是保卫科吗?我是副厂长钱保国!我现在命令你们,立刻派几名最可靠的同志,到流水线车间来!对!就是那台烧坏的德国机器!”
他对着电话,大声地下达了封锁指令。
“你们给我听好了!用隔离绳,把那台机器给我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起来!然后,实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布控!没有我本人的亲笔批条,任何技术人员,尤其是技术科的某些人,绝对不准靠近设备半步!听明白了吗?这是死命令!”
挂掉电话,他得意地看着陈秀莲,脸上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恶意。
“陈助理,你可别怪我把事情做绝了。我这也是为了保护现场证据,为了你好嘛。”他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你不是立了军令状,说十五天能修好吗?好啊,那我就等着。我就看看,你连机器都摸不到,要怎么把它给修好!”
他这是要彻底堵死陈秀莲所有的退路!他就是要用这种物理隔绝的无耻手段,眼睁睁地看着陈秀莲承诺的十五天期限,一分一秒地流逝,最终,让她那个可笑的军令状,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到极点的沉默。
“都说说吧,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最先打破沉默的,是李桂兰。她白天被陆厂长死死按在办公室,不准她去会议室,直到刚刚,才从赵卫东口中,得知了会议上发生的一切。
“还能是什么情况?情况就是,咱们被逼上绝路了。”周宇成叹了口气,将会议上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又说了一遍。
当听到钱保国竟然无耻到动用保卫科,将烧坏的机器彻底封锁起来时,李桂兰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这个老王八蛋!他这是不给咱们留活路啊!”她气得在防空洞里来回踱步,“不行!我明天就去找保卫科那帮人!我倒要看看,谁敢拦着我们修机器!大不了,我跟他们干一架!”
“你干一架的后果,就是正好中了钱保国的圈套,给他找到一个‘暴力冲击警戒线,蓄意破坏事故现场’的口实,然后名正言顺地把你和秀莲一起关起来。”陈秀莲的声音,依旧是那么平静,仿佛再大的风浪,也无法在她心中激起一丝波澜。
“那你说怎么办?”李桂兰急得直跺脚,“现在机器被围得跟铁桶一样,别说修了,咱们连看都看不到一眼!秀莲,我知道你本事大,可你总不能隔着几十米,靠意念把机器修好吧?这十五天的军令状,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这不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吗?”
“我没有把自己往火坑里推。”陈秀莲抬起头,看着自己的三个战友,她的眼神,在昏暗的马灯下,亮得惊人,“我之所以敢立这个军令状,是因为,在理论上,我们,已经掌握了修复它的所有方法。”
她说着从文件包里,拿出了那张画满了密密麻麻电气线路图的、巨大的绘图纸。
“这张图,是我和宇成熬了好几个通宵,根据机器的声学采样和仅有的那点文字线索,逆向推演出来的、核心控制柜的内部电路图。它的准确率,我不敢说百分之百,但至少有百分之九十。”
周宇成也在一旁补充道:“根据这张图纸,烧毁的,应该只是主电机的线圈绕组,以及与之相连的几个关键继电器。只要我们能搞到核心线圈的准确匝数、线径、和绕线方式,我们完全有能力,用国产的漆包线,重新绕出一副一模一样的线圈,把它替换上去!”
“那不就结了!”李桂兰一听,眼睛顿时亮了,“那我们还等什么?明天就开干啊!”
“问题是,我们现在缺的,就是最关键的,核心线圈的准确数据。”陈秀莲摇了摇头,她的手指,在地上那张她凭着记忆,粗略画出的车间平面图上,点了一个位置,“这些数据,都在那台被烧毁的电机里。而那台电机,现在被卡尔用好几把大锁锁着,又被钱保国的保安,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我们根本碰不到它。”
防空洞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一个看似无解的死循环。
要想修复电机,就必须得到里面的核心数据。
要想得到数据,就必须打开那台被层层封锁的机器。
“那就……抢出来!”一直沉默不语的赵卫东,忽然瓮声瓮气地开口了。他那双憨厚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我晚上去,把那些保安都打晕,然后把那铁疙瘩,直接给你们扛出来!”
“不行!”陈秀莲和周宇成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否决了。
“卫东哥,你这是胡闹!”李桂兰也急了,“你把保安打晕了,那成什么了?抢劫国家财产吗?那咱们就从有理,彻底变成没理了!”
“那怎么办?”赵卫东也挠了挠头,一脸的为难。
陈秀莲看着地图,又看了看自己这三个性格各异,但却都愿意为她拼命的伙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地移动着,脑海中,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计划,开始逐渐成型。
“抢是肯定不能硬抢的。但是我们可以……偷。”陈秀莲抬起头,缓缓地说道。
“偷?”其他三人都愣住了。
“对,偷。”陈秀莲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我们要来一场,神不知鬼不觉的‘逆向工程’突围战!”
她将地上的车间平面图,拉到了马灯下,开始进行详细的战术布置。
“根据我的观察,钱保国派去看守的保安,一共是四个人,两班倒。他们巡逻的路线是固定的,每隔一个小时,会绕着机器走一圈。而他们换班交接的时候,会有大约五分钟的空档期。这,就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她的手指,指向了李桂兰。
“桂兰,你的任务是掩护。在他们换班前十分钟,你要想办法,把即将接班的那两个保安引开。用什么方法我不管,吵架也好,闹事也好,总之必须把他们的注意力,从车间,吸引到别的地方去。并且至少要拖住他们十五分钟。”
李桂兰立刻领会,用力地点了点头:“没问题!这事儿我擅长!别说十五分钟,我能让他们半小时回不来!”
“卫东哥你的任务,是潜入和破拆。在那五分钟的空档期里,你要用最快的速度,在不发出任何声音的情况下,弄断卡尔锁在控制柜上的那几把大锁。你有把握吗?”
赵卫东从自己的工具包里,拿出了一把巨大的、特制的液压剪,在手里掂了掂,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放心吧,秀莲。别说这几把破铜锁了,就是银行金库的门,给我一分钟,我也能给它剪开。”
最后,陈秀莲看向了周宇成和她自己。
“等赵卫东把锁打开,我们两个,就负责进入现场,进行测绘。宇成,你负责用卡尺,测量所有烧毁线圈的线径和骨架尺寸。我负责记录,并且快速清点线圈的匝数。我们的时间,只有不到十分钟。十分钟后,不管有没有完成,我们都必须立刻撤离,由赵卫东把现场恢复成原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