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千里奔袭

当赵卫东驾驶的那辆解放牌重型卡车，如同黑夜中的一头猛兽，悄无声息地滑出红星纺织厂的大门时，东方的天际，才刚刚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
他怀里，揣着的不仅仅是一张图纸，更是整个工厂的命运，是陈秀莲和李桂兰赌上了一切的希望。
出了县城，上了崎岖不平的省道，他立刻将油门踩到了底！那台被兄弟们的“百家油”喂得饱饱的柴油引擎，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愤怒的咆哮，拉着沉重的车身，在颠簸的土路上，日夜兼程地，疯狂地向前狂奔。
为了赶时间，困了就狠狠地掐一把自己的大腿，或者从窗外灌进一把冰冷的晨风。饿了就啃一口怀里揣着的、已经变得又干又硬的馒头。渴了就拧开军用水壶，猛灌几口凉水。
他已经连续十几个小时，没有合过一次眼了。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驾驶，让他的腰背，像是断了一样，酸痛无比。崎岖的路面，将驾驶室颠得如同风浪里的小船，他的五脏六腑，都快要被颠出来了。
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他知道他在这里每耽误一分钟，远在几百公里外的陈秀莲，她们那所剩无几的十五天期限，就会流逝掉宝贵的一分钟。
他脑海里，反复回响着临行前，李桂兰对他说的话。
“卫东哥，你是我男人。我知道，我这辈子，都没求过你什么事。但是这一次，我求你。你一定要把这事儿办成了！秀莲她，把命都赌上去了！我们不能让她输！”
一想到李桂兰那双通红的、充满了期盼和担忧的眼睛，赵卫东就感觉浑身又充满了无穷的力量。他再次狠狠地踩下油门，卡车在夜色中，拉出一道长长的、悲壮的烟尘。
经过了十几个小时的、近乎自虐式的极限狂奔后，当车窗外的景物，从连绵的农田，变成了一片片高耸的厂房和烟囱时，赵卫东知道他到了。
邻省那座在地图上都没有明确标注的、传说中的工业重镇。
他将卡车缓缓地停在了一片荒凉的、长满了杂草的外围区域。在他的正前方，是一堵高达五六米的、厚重的红砖围墙，墙上还拉着一圈圈生了锈的铁丝网。
围墙的正中央，是一扇巨大的、漆成绿色的双开铁门。铁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穿着军绿色制服的哨兵。
大门上方，没有悬挂任何厂名，只有一个鲜红的、醒目的数字代号——“七四三厂”。
这里就是赵卫东此行的终点——一家隐秘且门禁森严的、专门为国家生产特种钢材和高端军工设备的，军工级冶炼厂。
他跳下车，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因为长时间驾驶而变得皱巴巴的工装，然后，迈着沉稳的步伐，朝着那扇看起来就戒备森严的军工厂大门，走了过去。
“同志，请留步！”
他刚一靠近，门口那两个如雕塑般站立的哨兵，便立刻举起了手中的步枪，枪口虽然没有对准他，但那冰冷的姿态，却足以让任何心怀不轨的人望而却步。
“同志，你好。”赵卫东立刻停下脚步，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我不是坏人。我是从隔壁省红星纺织厂来的，我找人。”
“找人？这里是军事禁区，不对外开放。”一个年轻的哨兵，语气严肃地说道，“你有什么事，去那边的传达室登记。没有通行证，任何人不准入内。”
赵卫东知道，跟这两个只认命令的哨兵，是说不通的。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了旁边那间小小的、窗口只开了一条缝的保卫室。
“同志你好，麻烦你一下。”赵卫东敲了敲窗口的玻璃。
窗口里，一个穿着同样制服的中年门卫，抬起了头，眼神警惕地打量着他。
“什么事？”
“同志我想打个电话，找个人。”赵卫东陪着笑脸说道，“我找你们厂机加车间的王建军，王师傅。我是他老家的亲戚，路过这里想来看看他。”
门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摇了摇头：“不行。厂里有规定，内部电话，不对外使用。你要找人，就让他自己出来。你没有通行证不能进去。”
“同志通融一下，通融一下。”赵卫东急了，“我这大老远地跑了几百公里过来，就想见他一面。我那亲戚，他平时忙，我也没他家里的联系方式。你就让我打个电话，让他到门口来接我一下，行不行？”
“规定就是规定，说了不行就是不行。”门卫的脸，像一块石头，油盐不进，“赶紧走别在这里妨碍我们工作。”
赵卫东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自己这第一步，就遇到了最大的麻烦。他根本无法出示任何对应级别的官方通行证，连打个电话的资格都没有。
怎么办？难道自己辛辛苦苦跑了几百公里，就要在这里，被一扇冰冷的大门，彻底挡住吗？
就在他心急如焚的时候，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了一个人的名字。一个他当兵时，睡在他上铺的、关系铁得能穿一条裤子的老战友。他记得，那个战友退伍后，好像就是分配到了这个省的某个单位。虽然不是这家军工厂，但凭着那个战友在地方上混得风生水起的人脉，或许……或许能有一线希望！
他心里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之火。
他再次敲了敲窗口，这一次他的语气，变得谦卑而又诚恳。
“老师傅，求求您了，行行好。”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包皱巴巴的香烟，从窗口的缝隙里，递了进去，“我就打一个电话，就一个！打给我一个在市里武装部上班的老战友！我保证，就说几句话，绝对不耽误您工作！您看我这来一趟，真的不容易。”
那门卫看着他那黝黑的、写满了恳求的脸，又看了看那包虽然普通，但却代表着一份心意的香烟，犹豫了一下。
或许是赵卫东那股当过兵的、不同于普通老百姓的硬朗气质，让他感到了一丝亲切。又或许是那一声声“老师傅”，叫得他心里舒坦。他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拉开了窗口，指了指墙上那台老旧的黑色转盘电话。
“就五分钟。打完赶紧走。”
“哎！谢谢您！太谢谢您了，老师傅！”赵卫东如获至宝，立刻冲进了保卫室，拿起了那冰冷的话筒。
他凭着记忆，拨通了那个已经有些模糊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哪位？”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带沙哑的、警惕的声音。
“石头！是我！我是赵卫东！你还记得吗？铁拳团三连的赵卫东！”赵卫东激动地喊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呼声：“大牛？！我操！是你小子！你他妈的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你现在在哪儿？”
“石头！我长话短说！我现在遇到天大的麻烦了，只有你能帮我！”赵卫东语速极快地，将自己被拦在“七四三厂”门口，急需进去找一个叫王建军的人的事情，说了一遍。
“七四三厂？”电话那头的“石头”愣了一下，“那可是个硬骨头啊！保密级别高得很！你想进去，比登天还难！你找那个王建军干嘛？”
“救命！我们全厂的命，都捏在他手里！”赵卫东言简意赅。
“行！你别急！”石头感受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你等着，我想想办法！那个王建军，是什么车间的？”
“机加车间！”
“好！你就在传达室等着，别挂电话！也别走开！我这就托关系，往他们厂领导那里递话！他娘的，今天就是把天捅个窟窿，我也得把你小子给弄进去！”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对于赵卫东来说，是无比漫长的煎熬。
他拿着电话，听着里面“石头”为了他，一个又一个地，拨打着那些他听不懂的、充满了各种“主任”、“书记”、“处长”称呼的电话历经了近一个小时的、无比波折的沟通和身份担保后，电话那头的石头，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大牛！搞定了！”石头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我托了九九八十一道关系，总算联系上了他们厂工会的一个副主席，是我一个远房表姐夫的同学！人家答应了，看在我的面子上，破例，给你一个‘探访家属’的名额！但是，你只能去家属院，绝对不能进生产区！而且，时间只有一个小时！这是我能为你争取到的极限了！”
“够了！石头！太够了！”赵卫东激动得眼眶都红了，“大恩不言谢！等我回去，我请你喝酒！”
“行了，别废话了！你赶紧的！人家已经跟门卫打过招呼了！快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