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工业傲骨

“好……好一个，争一口气……”
老钳工那沙哑的声音，在简陋的宿舍里，轻轻回荡。他那双浑浊但却异常明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这张画满了精密符号的图纸，仿佛要将上面的每一根线条，都刻进自己的脑子里。
赵卫东看着他，不敢再多说一句话。他知道自己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剩下的只能交给命运。
沉默。
房间里只剩下那盏老旧台灯发出的、轻微的电流声。
终于老钳工缓缓地，将目光从图纸上移开。他端起桌上那碗已经放了许久的、满满的烈酒，没有丝毫犹豫，像赵卫东刚才那样，仰起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他那干瘦的喉咙，一路烧进胃里。他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脸，瞬间就涌上了一股不正常的潮红。他重重地咳了两声，然后将空碗用力地顿在了桌上。
“好酒！”他长出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郁结之气，都吐出来。
然后，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了一副用布包得整整齐齐的老花镜。他小心翼翼地展开布包，戴上那副镜片已经有些磨损的眼镜，再次将目光，投向了那份凝聚着无数人心血的图纸。
这一次，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审视，而是一种属于同行的、最专业、也最严苛的检阅。
他那双长满了老茧、沾满了机油、甚至有几个指甲盖都因为工伤而变得残缺不全的手，此刻，却像最温柔的情人，轻轻地，抚摸着图纸上的每一个细节。
他的目光，从主电机的整体构造，到核心转子的尺寸参数，再到每一个线圈的缠绕方式……看得极其仔细极其缓慢。
当他的目光，落到图纸上，那几处由陈秀莲用红笔特别标注出的、关于电磁参数的推演数据，和那个关于防潮绝缘材料的缺陷点时，他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他将图纸，拿到台灯下，凑得很近很近。他那双戴着老花镜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反复地逐字逐句地，查看着那几行清秀而又充满了力量的注释。
“……根据电磁感应与热力学交叉推演，当环境湿度大于百分之八十时，‘XLPE70’型材料的绝缘性能将呈雪崩式下降，无法承载瞬时的高压冲击……”
“……该设计，严重缺乏对中国南方地区高湿度环境的适应性冗余，存在重大、且可预见的失效风险……”
老钳工看着这些字，嘴唇微微地颤抖着。
他不需要任何人的解释。凭借着自己几十年在军工行业摸爬滚打、与各种进口设备斗智斗勇的深厚经验，他只看一眼，就完全明白了这份图纸背后，所蕴含的一切！
他明白了，那个叫陈秀莲的姑娘，是如何用一种近乎天才的智慧，在完全没有原始资料的情况下，逆向推导出了如此复杂而又精准的设计！
他也明白了，那帮道貌岸然的洋人，是如何用一种最卑劣、最阴险的方式，在他们卖给中国人的设备里，恶意地，埋下了这个致命的、随时可能引爆的技术陷阱！
“好……好啊……”老钳工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如同困兽般的低吼。他的手指，在那处关于“设计缺陷”的标注上，用力地，点了两下，那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厚实的绘图纸戳穿！
“偷工减料……预留后门……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外国资本家！他们的心，真他妈的是黑的！”他猛地一拍桌子，那双苍老的眼睛里，瞬间就燃起了熊熊的、属于共和国第一代军工人的、不可侵犯的工业傲骨！
他看着眼前这份精密到令人窒息，却又处处透露着中式反击智慧的图纸，仿佛看到的，不再是一张冰冷的图纸，而是看到了几十年来，无数个像陈秀莲、像周宇成、像他自己一样的中国技术工人，在面对国外技术封锁时，那种不屈不挠、奋起反抗的缩影！
那股被压抑了几十年的、誓要挺起中国工业脊梁的热血，在这一刻，在这间简陋的、充满了酒气的宿舍里，被彻底点燃！
“小伙子。”老钳工抬起头，看着赵卫东，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已经满是血丝，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王师傅，您……您说。”赵卫东紧张地站了起来。
“你刚才问我，成与不成。我现在，就可以给你一个答复。”老钳工的声音，变得无比的洪亮和坚定，“这活儿我王建军接了！”
“王师傅！”赵卫东激动得差点当场跪下。
“你先别急着谢我。”老钳工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我接这活儿，不是因为你那碗酒，也不是因为我可怜你们。我是为了，咱们中国工人自己这口气！”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高亢。
“我干了一辈子机加工，跟苏联的专家吵过架，跟美国的顾问拍过桌子！我最恨的，就是那帮仗着自己技术比我们好那么一点点，就骑在我们脖子上作威作福的洋鬼子！他们总以为，离开他们，我们中国的工厂，就得停转！我们中国的工人就得饿死！”
“今天我就要让他们看一看！”他猛地停下脚步，指着那张图纸，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们中国人，离开他们，一样能行！不但能行，还能比他们干得更好！”
“那个叫卡尔的德国佬，不是说我们中国，没有能力造出这个转子吗？好！我王建军，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
他当即拍案而起，那清瘦的身体里，爆发出惊人的能量！
“你回去告诉那个叫陈秀莲的好姑娘！十五天？用不了！”
“十天！最多十天！我亲自出手，用我们厂里那台从苏联进口的、压箱底的宝贝车床，给她车一个一模一样的转子出来！不！我要车一个比他们德国原厂的，精度更高动平衡更好，更耐磨的转子出来！”
“还有！”他指着图纸上那个关于绝缘材料的缺陷点，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他们用劣质的材料搞鬼，我们就用我们自己最好的！我们军工厂里，有的是耐高温、耐高湿的特种绝缘材料！我亲自去仓库给你们申请！我要用我们中国自己的材料，把他们那个狗屁的‘致命后门’，给他堵得死死的！让他以后，连一颗螺丝的维修费，都别想从我们中国人手里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