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猴子,把转速调到八百!”他头也不回,沉声命令道。
“是!师傅!”他最得意的徒弟小猴子,立刻跑到机床的控制面板前,熟练地,将一个巨大的旋钮,拨到了指定的刻度。
巨大的机床,发出一阵更加沉闷有力的轰鸣。那块被牢牢固定在卡盘上的、高硬度的特种合金钢锭,开始高速地旋转起来。
老钳工没有立刻开始切削。他只是双手,轻轻地,搭在了机床那冰冷的、布满了油污的金属控制手轮上。他闭上眼睛,像一个顶级的音乐家,在演奏前,静静地感受着乐器的呼吸与脉搏。
赵卫东站在不远处,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他看着眼前这位老人,和他身旁那台高速旋转的钢铁巨兽,心中充满了敬畏。
终于老钳工的眼睛,猛地睁开!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在这一刻,迸发出了足以刺穿黑夜的、锐利无比的精光!
他的双手稳如磐石,紧紧地握住了那两个金属控制手轮。
没有自动化数控程序的任何干预,没有电脑屏幕上任何数据的提示。
在那个年代,最顶尖的工业制造,依靠的,就是人类自身那千锤百炼的、近乎于神迹的技艺!
老钳工完全依靠着自己这几十年,在无数个日日夜夜的军工生产中,积淀下来的、已经融入骨髓的深度肌肉记忆,和那双比鹰眼还要锐利的视觉准度,开始了他巅峰之作的创造!
他的左手,控制着纵向进给手轮,稳稳地一圈一圈地旋转。
他的右手,则控制着横向进给手轮,用一种极其细微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进行着精准的微调。
他手中的那把闪着寒光的车刀,在他的操控下,如同一支最精准的手术刀,稳稳地切向了那块高速旋转的、坚硬无比的合金钢锭!
只听一阵尖锐刺耳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瞬间响起!
一串串火红色的、如同烟花般绚烂的高温金属废屑,从刀具与钢锭接触的地方,飞溅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亮丽的弧线!
第一刀下去了!
“冷却液!跟上!”老钳工头也不回,大声吼道。
“来了,师傅!”
早已准备在一旁的两个徒弟,立刻将两根粗大的管子,对准了切削点,乳白色的切削冷却液,如同两道瀑布,源源不断地浇了上去,瞬间就激起了一片白色的水雾。
加工正式开始!
这是一个极其枯燥,却又极其凶险的过程。
那块合金钢硬度极高,车刀每前进一毫米,都需要施加巨大的、并且绝对均匀的力量。而高速旋转带来的离心力,又让任何一丝微小的抖动,都可能导致刀具崩裂,甚至让整个工件,直接报废。
但老钳工的手,却稳得像焊在了手轮上一样,没有丝毫的颤抖。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飞速旋转的工件,和不断飞溅的铁屑。他甚至不需要卡尺,只凭着那些飞溅出的铁屑的颜色、形状和温度,就能精准地判断出,此刻刀具的磨损程度,和切削的深度。
“小猴子!去,把二号柜里,那把我前年自己磨的白钢刀拿过来!这把不行了,钝了!”
“师傅!给!”
“老三!冷却液流量再开大一点!这个位置,温度太高了!”
“好的,师傅!”
整个车间里,除了机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就只剩下老钳工那简短、有力、不容置喙的指令声,和他徒弟们那一声声响亮的应和声。
赵卫东站在一旁,已经彻底看呆了。
他看着那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在漫天飞舞的火花和水雾中,如同一个掌控着雷电与火焰的战神。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此刻,仿佛拥有了独立的生命和智慧,正在创造着一个工业史上的奇迹。
徒弟们也在旁边,轮流地,用长长的铁钩,不断地清理着刀架旁堆积如山的、滚烫的铁屑。他们的脸上,身上,很快就沾满了油污和汗水,但没有一个人,喊一声苦叫一声累。
他们知道自己正在见证的,是他们的师傅,这位共和国八级钳工,其职业生涯中,最巅峰也最燃情的一场炫技!
整个通宵,机床的轰鸣声没有一刻停歇。
老钳工和他的徒弟们,就在这台巨大的机器前,保持着极高强度的专注力,连续鏖战了整整十个小时!
他们没有进行任何一次停机休息,甚至连一口水都没有喝。
直到当窗外的天色,再次泛起鱼肚白时,那块原本粗糙不堪的合金钢锭,已经被削去了百分之九十的体积。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初具雏形的、结构复杂、表面却光滑如镜的,核心转子部件。
老钳工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关掉机床的电源,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戛然而止。
整个车间,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般,靠在了冰冷的机床上。他的脸上满是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师傅!您歇会儿!”小猴子连忙上前扶住他。
“我没事。”老钳工摆了摆手,他指着那个还在卡盘上,散发着余温的转子,“把它……把它取下来,送到检验台上去。”
“是!”
几个徒弟,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倾注了他们所有人一个通宵心血的、沉甸甸的转子部件,从机床上取了下来,然后,如同护送一件绝世珍宝一般,将它稳稳地,转移到了车间另一头,那张一尘不染的、有着恒温功能的精密检验台上。
检验是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环。
老钳工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到了检验台前。他没有让徒弟们动手,而是亲自,从一个丝绒内衬的木盒里,拿出了几件他压箱底的宝贝——高精度的德国进口游标卡尺、日本三丰的千分尺,以及一套瑞典的内径百分表。
他拿起那把冰冷的游标卡尺,严格地,对照着那张已经被油污浸染得有些模糊的、陈秀莲手绘的图纸,开始对这个刚刚诞生的合金转子,进行全方位的、最严苛的尺寸测量。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赵卫东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总长度,三百毫米,正负公差,零点零零五合格!”
“主轴直径,一百二十毫米,公差,零点零零八,合格!”
“键槽宽度,十二毫米,公差,零点零一合格!”
……
老钳工的声音,沉稳而又充满了节奏感。他报出的每一个“合格”,都像一颗定心丸,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踏实一分。
当最后一个尺寸,也完美达标时,所有徒弟,都忍不住,发出了压抑的、低低的欢呼声!
然而,老钳工却并没有停下。他放下了卡尺,又拿起了精度更高的千分尺,和专门用于测量内孔光洁度的百分表。
他要进行的,是超越图纸要求的、更极致的检验!
他将百分表的测头,探入转子内部一个极其微小的散热孔,然后缓缓地转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住了表盘上那根细长的指针。
只见那根指针,如同被施了魔法一般,在整个转动的过程中,纹丝不动!
“我的天……”小猴子忍不住,失声惊呼,“镜面级!师傅……您……您这是用手,磨出了镜面级的光洁度啊!”
在场的徒弟们,都彻底沸腾了!
他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们师傅用这双肉手,纯手工打磨出来的这个核心转子,其内部的金属表面光洁度,已经超越了德国原厂,用最先进的数控磨床,才能达到的顶级工艺水平!
测量数据显示,这枚纯手工打造的核心转子部件,其各项公差数据,不仅完全达到了图纸的要求,甚至在最关键的尺寸精度和表面光洁度上,以一种碾压的姿态,严格地超越了德国原厂的初始设定参数!
老钳工,用他那双化腐朽为神奇的巅峰之手,为远在几百公里外的红星纺织厂,成功地,打造出了一个完美的、足以让所有德国专家都感到羞愧的,国产替换部件!
他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测量工具,然后用一块干净的绒布,轻轻地,擦拭着眼前这个闪烁着璀璨金属光芒的、如同艺术品般的杰作。
他转过身,看着早已激动得热泪盈眶的赵卫东,脸上,露出了一个疲惫但却无比自豪的笑容。
“小赵,东西,给你造出来了。”
“你回去,告诉那个叫陈秀莲的好姑娘。”
“我们中国工人的手,不比任何人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