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深夜出逃

深夜，万籁俱寂。

陈家老屋里，鼾声此起彼伏，父亲陈德厚大概是喝了点闷酒，鼾声打得格外响亮。

金凤躺在床上，眼睛在黑暗中睁着，亮得惊人。她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直到确认所有人都已沉沉睡去，才悄无声息地坐了起来。

旁边的床铺上，金燕和金枝也了无睡意，只是安静地躺着，配合着大姐。

金凤猫着腰，像一只灵巧的夜行动物，摸到窗边。这间屋子的窗户早就破旧不堪，轻轻一推，连声音都没有。她熟练地翻了出去，双脚稳稳落地，没有惊动院子里的任何人。

夜色如墨，雨已经停了，但空气里依然弥漫着湿冷的水汽。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只有一点微弱的星光，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

金凤没有丝毫犹豫，径直朝着村后的山坡走去。那条通往母亲坟地的路，她白天刚走过，此刻在黑暗中也走得飞快。

很快，母亲那座孤零零的坟茔就出现在眼前。

金凤跪下来，借着微光，找到了白天用指尖感受过的那块坟砖。她用手指抠着砖缝里的湿泥，一点一点地往外清理。泥土很松软，没费多大劲，她就摸到了一个被油纸包裹着的硬物。

她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掏出来，剥开外面已经有些发潮的油纸，里面是一块蓝色的印花布手帕，包得方方正正。

手帕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用红线扎着的大团结，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信纸。

金凤展开那张纸条，凑到眼前，借着微弱的星光，勉强辨认出上面那行熟悉的字迹：

“我的三个女儿，是这世上最珍贵的宝贝。”

没有多余的话，只有这一句。

金凤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非要她来看这个“位置”时的情景。当时母亲的眼眶是红的，声音是颤抖的，她以为母亲只是舍不得离开这个世界，舍不得她们。

现在她才懂，母亲不是舍不得死，她是在用自己最后一点力气，为她们三个女儿铺一条后路。她早就预料到，在她走后，这个家会变成什么样，她们会过上什么样的日子。

这三百块钱，不知道是母亲攒了多久，藏了多久，才留下来的救命钱。

金凤蹲在坟前，把那张字条贴身藏好，然后对着冰冷的墓碑，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坚硬的砖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娘，我们走了。”

她轻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告别，也像是在承诺。

说完，她站起身，擦干眼泪，头也不回地朝家的方向跑去。

当金凤再次翻窗回到屋里时，金燕已经醒了。她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手里正拿着一个半旧的铁皮存钱罐。那是弟弟陈小宝的宝贝，他把所有长辈给的零花钱都存在了里面。

金燕从头上拔下一根发夹，捅进存钱罐的缝隙里，三两下就撬开了锁。她把里面的钱全都倒了出来，一毛、两毛、一块、五块……零零散散的纸币和硬币堆了一小堆。

她仔细地数了一遍，一共八十三块五毛。

“都拿走，一分也别给他留。”金燕把钱用手帕包起来，语气里带着一丝快意。

另一边，金枝也从床上坐了起来。她没有去动钱，而是径直走到墙角那台落满了灰尘的旧缝纫机前。那是母亲生前最常用的东西。

她拉开缝纫机最下面的那个小抽屉，从一堆杂乱的线团和针包里，拿出了一个沉甸甸的铁质压脚。

金枝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压脚冰冷的底部，那里用针尖刻着一行小小的字，刻得很深。在黑暗中，她看不清，但她知道那是什么。

“凤燕枝，永不分。”

这是母亲刻下的。

她没有告诉两个姐姐，只是把那个冰冷的压脚紧紧攥在手心，然后揣进了自己最贴身的口袋里。

金凤把母亲留下的三百块钱拿了出来，和金燕偷来的八十多块钱放在一起，凑了个整数三百八十块。

她走到母亲那张挂在墙上的黑白遗像前，再一次跪了下去。

金燕和金枝见状，也默默地走过来，跟着大姐一起跪下，朝着遗像磕了三个头。

没有言语，但姐妹三人的心在这一刻紧紧连在了一起。

“走。”

金凤站起身，拿起桌上一个装着几件换洗衣裳的旧布包，率先翻出了窗户。

金燕和金枝紧随其后。

三个人像三道无声的影子，悄悄地穿过院子，溜出了陈家的大门，消失在村里漆黑的小路上。

村口，一盏昏黄的灯光从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里透出来。

年轻的寡妇阿芬正靠在自家门口，低着头，用袖子偷偷抹着眼泪。她婆婆的咒骂声隐隐约约从屋里传来，尖酸又刻薄。

阿芬看见了正准备悄悄溜出村子的陈家三姐妹，她愣了一下，随即立刻就明白了。她看着她们身上背着的包裹，看着她们脸上决绝的神情，什么都懂了。

她没有出声喊住她们，也没有声张。

在金凤三人路过她家门口时，阿芬忽然快步走了上来，一把拉住了金凤的手。

金凤吓了一跳，刚要挣扎，阿芬却飞快地从自己最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掏出了一小叠被汗水浸得有些潮湿的零钱，硬塞进了金凤的手里。

“走吧，别回头。”阿芬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浓重的鼻音。

金凤攥着手里那十几块钱，钱还是温的，带着另一个女人的体温。她看着阿芬红肿的眼睛和脸上的泪痕，嘴唇动了动。

“芬姐，你……”

“我走不了，我还有个儿子。”阿芬打断了她的话，苦涩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们不一样，你们还年轻，还有机会。快走，替我……替我把这条命，好好地活出来。”

说完，她松开手，毅然转身回了屋，关上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将自己重新关进了那个没有希望的牢笼里。

金凤紧紧攥着那十二块钱，手心被硬币硌得生疼。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沉睡的村庄，又看了看身边两个同样满眼坚定的妹妹。

“走。”

她只说了一个字，然后带头迈开了脚步，朝着通往县城的方向走去。

夜色深沉，前路漫漫。身后，是陈家老屋还亮着的那一盏微弱的灯，像一只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她们。而前方，是长达二十里的漆黑夜路，通向一个未知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