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陈家。
堂屋里那盏昏黄的灯泡,光线勉强能照亮桌上的一方天地。所谓的清明饭,不过是一盘炒青菜,一碗咸得发苦的腌萝卜,还有一碗炖鸡。
鸡是过年时剩下半只风干的,炖出来的汤寡淡无味,但那只油光水滑的鸡腿,却是实打实的。
刘桂兰一坐下,就用筷子精准地夹起了那只鸡腿,看都没看桌边的三个孙女,径直放进了小儿子陈小宝的碗里。
“小宝,快吃,多吃点肉才能长高高,以后才有力气念书。”
陈小宝今年十岁,被养得白白胖胖,他抓起鸡腿就啃,吃得满嘴是油。
三姐妹的碗里,只有几根蔫巴巴的咸菜,连点油星子都看不见。
金燕的脸色比外面的天还阴沉,她用筷子一下一下地戳着碗底的白米饭,瓷碗被戳得发出刺耳的声响,一声比一声重,像是在抗议着什么。
“戳!戳什么戳!”刘桂兰把筷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摔,尖着嗓子骂道,“不想吃就滚出去,别在这里碍我的眼!一个个丧门星,看见你们就晦气!”
金燕把筷子一扔,梗着脖子顶了回去:“这饭我确实吃不下!”
“你……”刘桂兰气得手指发颤,但她很快又冷笑一声,把话题拉了回来,“吃不下正好,省点粮食。金凤,我今天在坟前说的话,你听清楚没有?王麻子那边我已经叫人带话了,人家说了,只要你点头,五千块彩礼立马送过来。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你必须给我一个答复。”
一直沉默吃饭的父亲陈德厚,这时也抬起头,闷声闷气地附和了一句:“你奶奶说的没错,这是好事,你别犯浑。”
金凤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她垂着眼,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往嘴里扒了一口饭。
“我不嫁!”
开口的还是金燕,她“霍”地一下站了起来,椅子被她带得往后一倒,发出一声巨响。
“大姐不嫁!我也不嫁!你们休想!”
刘桂兰气得直拍桌子,桌上的菜汤都跟着晃了晃,“你个死丫头,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由不得你!”
“怎么就由不得我了?我的腿长在我自己身上,我的命是我自己的!要嫁你自己去嫁,别想拉着我们姐妹一起跳火坑!”金燕红着眼睛,几乎是吼了出来。
“反了你了!”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陈德厚突然暴起,他猛地站起身,抡圆了胳膊,一个响亮的巴掌狠狠地扇在了金燕的脸上。
这一巴掌力气极大,金燕被打得一个踉跄,半边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嘴角渗出了一丝血迹。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小宝啃鸡腿的声音。
金燕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她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打啊,你继续打!有本事今天就把我打死在这里,打死了,我就不用嫁给那个瘸子了!来啊!”
她挺直了脊梁,把另一边脸凑了过去,眼神里满是决绝和嘲讽。
“爹,别打了!你别打二姐了!”金枝吓得魂飞魄散,哭着扑过去,张开瘦弱的胳膊挡在金燕面前。
陈德厚扬起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倔强的二女儿和哭得发抖的小女儿,胸口剧烈起伏,手却怎么也落不下去了。
“哎哟,我的镯子!”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伴随着小宝的惊叫,打破了屋里的僵持。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只见陈小宝站在墙角,脚边是几块摔得四分五裂的青色玉片。那只玉镯,是母亲周玉兰唯一的陪嫁,是她最珍视的东西。小宝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了它,一直在手里当玩具转着玩,结果手一滑,就给摔了。
“娘的镯子……”
金枝尖叫一声,也顾不上护着二姐了,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她跪在地上,伸手就要去捡那些碎片。
“别动!”金凤急忙喊了一声,但已经晚了。
金枝的手指被锋利的玉石碎片划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滴在青色的玉片上,显得格外刺眼。
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只是捧着那几块碎玉,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哽咽着说:“这是娘的东西……是娘留下的……”
陈德厚看着地上的碎玉和女儿流血的手,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最终还是硬起心肠,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一个死人留下的东西,碎了就碎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人死了东西也就没用了,跟一个死人东西计较什么劲!”
金燕听到这话,冷笑出声,她擦了一把嘴角的血,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陈德厚的脸。
“说得好。娘的东西是‘死人东西’,那上个月媒人给你说的那个寡妇,是不是就是‘活人东西’了?你这么快就想给小宝找个后妈,给我们找个后娘了?”
“你……你这个不孝女!你胡说八道什么!”陈德厚被戳中了心事,顿时恼羞成怒,扬起手又要打过去。
这一次,金凤动了。
她一步跨过去,稳稳地挡在了金燕面前,抬起头,直视着父亲那双因愤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爹,够了。”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
陈德厚愣住了。这是大女儿第一次用这样的眼神看他,平静,冰冷,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陌生和坚定。他扬起的手,终究还是缓缓地放了下来。
“哼,一个个的,今天都要造反是不是?”刘桂兰见状,重重地哼了一声,站起身来。
“金凤,我话撂在这里,三天后,你必须给我答复。你要是敢不答应,我就亲自把你捆了,送到王麻子家去!到时候丢的是你自己的脸!”
她说完,拉起还在旁边发呆的小宝,转身就往自己屋里走。
小宝被拉着,临进门前,还不忘回头冲着三个姐姐得意地嚷嚷了一句:“奶奶说了,以后姐姐们嫁人赚的钱,都是我的!”
门被重重地关上。
堂屋里,只剩下沉默的父女四人。
金枝还蹲在地上,捧着那几块碎玉,眼泪无声地掉落在碎片上,混着她的血,模糊了一片。
陈德厚没有再看她们一眼,他一个人默默地坐回桌边,从兜里摸出旱烟袋,装上烟丝,点燃了火,一口一口地抽着。缭绕的烟雾中,他那只夹着烟杆的手,一直在不易察觉地发着抖,可他始终没有再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