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的那一刻,总是最黑的。
当三姐妹深一脚浅一脚地踏上县城汽车站的水泥地时,感觉像是从一个世界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候车大厅里光线昏暗,几盏蒙着厚厚灰尘的灯泡有气无力地亮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难言的味道——混杂着旱烟的辛辣、汗液的酸馊、还有长途跋涉后脱下鞋子才能散发出的脚臭。
大厅的长椅上,东倒西歪地躺着、坐着许多等早班车的人,个个面容疲惫,对她们三个泥人似的闯入者只是漠然地瞥了一眼,又闭上了眼睛。
金凤终于能把背上沉睡的金枝放下来。她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墙角,小心翼翼地把妹妹放下。
“腿……腿麻了……”金枝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地往下蹲,整条腿都像是失去了知觉,僵硬得不像自己的。
“你先别动,我去弄点水。”金燕环顾四周,看到大厅尽头有个公共水龙头,立刻跑了过去。
她用手捧着接了一捧冰凉的自来水,快步跑回来,先递到金枝嘴边:“小妹,快喝点。”
金枝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然后是金凤,最后金燕自己才把剩下的一点水喝干。三个人轮流着,就着金燕的手,喝了个半饱。
金凤蹲下身,不顾地上冰冷潮湿,开始检查金枝的脚。
情况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
那只穿着破鞋的脚,因为长时间在泥水里浸泡摩擦,脚底已经磨出了两个亮晶晶的大水泡,看着就疼。而那只光着的脚,更是惨不忍睹,脚底板上被尖锐的石子划了好几道口子,虽然血已经干了,但伤口和黑色的烂泥混在一起,看上去触目惊心。
金凤什么也没说,她走到门口,用手接了点屋檐下滴落的、还算干净的雨水,回到金枝身边,一点一点帮她冲洗伤口。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伤口,金枝疼得浑身一颤,但她只是死死咬住下唇,愣是一声没吭。
旁边的金燕看着妹妹脚上那一道道血痕,拳头攥得死紧,指甲都陷进了掌心。她的眼眶又红了,像是有一团火在里面烧。
冲洗干净后,金凤看着那几道翻开的伤口,毫不犹豫地抓住自己湿漉漉的衣摆,用力一撕,想扯下一块布来给妹妹包扎。
就在这时,一个迟疑的女声从她们身后响了起来。
“金凤?是……是陈家的金凤吗?”
三姐妹像受惊的鸟,猛地回过头去。
只见一个挎着大竹篮的中年女人站在不远处,正探着头往这边看。是同村的王婶。她篮子里盖着一层布,看样子是准备来县城赶早市卖东西的。
王婶走近了几步,昏暗的光线下,她看清了三姐妹狼狈不堪的样子,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声音也压得极低:“天哪,真是你们!你们这是……跑出来了?”
金凤迅速站起身,不动声色地将两个妹妹挡在了自己身后,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王婶,这么早,您也来县城啊。”
“我……我来卖点鸡蛋。”王婶的目光在她们三人身上来回扫视,看着她们浑身湿透的衣服,金凤光着的脚,还有金枝脚上那只用红头绳绑着的破鞋,她叹了口气,了然地说道,“唉,我就知道。昨天你奶奶在村里放话说要把你嫁给王麻子,我就猜你们姐妹几个肯定待不住。这不,还真让你们跑出来了。”
金燕一脸警惕地盯着她,声音冷了八度:“王婶,我们只是来县城买点东西,天亮就回去。您能不能……就当没看见我们?”
“这……”王婶脸上的表情有些为难,她犹豫了一下,两只手在身前的围裙上不停地搓着,眼神躲闪。
“金凤啊,不是婶子不帮你们。你们也知道,咱们一个村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你奶奶那个人……我要是知情不报,她能在村里骂我三天三夜。”
金燕刚要发火,金凤抬手拦住了她。
王婶见状,赶紧又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我不说出去也行,但是……但是你们看,能不能……给我点钱?”
金凤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王婶被她看得有些发毛,连忙摆着手解释,声音都快哭了:“哎哟,你别这么看我!我不是存心讹你们!是真的没办法了!我家那个死鬼,你们也知道,前两天又出去赌,把家底都输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人家说了,今天一早就要上门来要钱,要不出来就要砸我们家东西……我这篮子鸡蛋就算都卖了,也堵不上那个窟窿啊!我……我是真的没办法了才……”
金燕气得浑身发抖,刚要开口骂人,却被金凤一个眼神制止了。
金凤沉默地看了王婶几秒钟。她看着王婶那张布满愁苦和羞愧的脸,看着她那双因为紧张而不断搓动、布满老茧的手。
她缓缓地从自己最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了那个用蓝布手帕包着的钱卷。
她的手指被雨水泡了一夜,又冷又僵,还有些发白。她解开手帕,当着王婶的面,用那双不甚灵活的手,开始数钱。一张,两张,三张……她数得极慢,仿佛每一张都重若千斤。她一连数了三遍,才从那叠钱里,抽出了两张十块的大团结。
她把那两张皱巴巴的钞票递到王婶面前。
“王婶,这些够吗?”
王婶看着那二十块钱,眼睛都直了。她伸出手去接,手抖得比金凤还厉害。那两张纸币在她手里,仿佛有千斤重。
她把钱死死地攥在手心,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她不敢再看金凤的眼睛,只是飞快地点了点头,语无伦次地说道:“够了,够了!我……我今天什么人也没看见,我压根就没来过汽车站!你们……你们自己多保重!”
说完,她挎着篮子,头也不回地转身快步走了,那背影仓皇得像是在逃跑。
“大姐!”王婶一走,金燕就再也忍不住了,“你就这么给她了?二十块钱!那可是二十块!够我们租一个月的摊位了!她这不明摆着是敲诈吗?”
金凤没有理会她的抱怨,只是重新把剩下的钱仔仔细细地包好,塞回贴身的口袋里,动作一丝不苟。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头,看着金燕,平静地说道:“二十块,买她闭嘴,也买我们接下来几个月的安宁。你觉得不值吗?”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金凤打断她,“你没看见她刚才的样子吗?她也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你看她拿钱的时候,手抖成什么样了?一个真正想敲诈勒索的人,不会是那个表情。她拿了钱,心里有愧,就更不敢说出去了。这二十块,花得值。”
一直没说话的金枝,这时才小声地补充了一句:“王婶……以前娘还在的时候,我们家断粮那次,她偷偷给娘送过一罐子腌菜……”
金凤听了,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金枝的头,目光却落在了远方。
“所以,我们不恨她。她有她的难处,我们有我们要走的路。”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和明亮,她看着两个妹妹,一字一句地说道:
“但我们以后要记住,只有钱,牢牢地攥在自己手里的时候,才是我们自己的底气。它能让我们不去做王婶,也能让我们在遇到下一个‘王婶’的时候,有能力保护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