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相拥破晓

王婶仓皇离去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候车大厅门口的人流中。金凤收回目光，扶着墙壁，慢慢坐回冰冷的长椅上。

金燕还在为那二十块钱耿耿于怀，嘴唇紧紧抿着，一脸的不忿。

金凤看着她，又看了看旁边缩成一团、满眼不安的金枝，轻声开口：“别想了，钱花出去才是钱，不然就是一沓纸。现在，我们得先填饱肚子。”

她的话提醒了另外两人，饥饿感如同迟来的潮水，瞬间席卷了全身。

天色已经从浓黑转为灰蓝，车站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南腔北调的说话声、孩子的哭闹声、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宣告着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金凤站起身，对两个妹妹说：“你们在这里等我，哪儿也别去。”

她穿过人群，走到不远处售票窗口旁的国营包子铺。铺子门口支着一口大蒸笼，白色的蒸汽源源不断地冒出来，带着一股浓郁的麦香。

金凤要了三个白面馒头。

她把那三个热气腾腾的馒头小心地捧在怀里，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快步走了回来。

白面馒头散发出的香气，对已经一天一夜水米未进的三姐妹来说，是致命的诱惑。金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三个又白又软的馒头，喉咙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咽口水。

昨天早上，她只喝了一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中午和晚上，因为奶奶说定了要把大姐嫁出去，她跟奶奶顶了两句嘴，被罚不准吃饭。奶奶当时掐着腰，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她脸上：“要嫁出去的人了，吃那么好干什么？省点粮食喂猪都比喂你们强！”

金凤把三个馒头分给她们，一人一个。

“快吃吧，还热着。”

金枝接过馒头，再也忍不住，张嘴就狠狠咬了一大口。刚出笼的馒头烫得厉害，她被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含在嘴里一边吹气一边飞快地咀嚼。

金燕也一样，她几乎是将半个馒头都塞进了嘴里，腮帮子鼓得高高的，像是饿了很久的松鼠，大口大口地吃着。

金凤看着两个妹妹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又酸又软。她也拿起自己的那个馒头，慢慢地咬了一小口，细细地嚼了两下。白面的甜香在口中弥漫开来，可她却觉得没什么味道。

她看了看金燕，又看了看金枝，然后把自己手里还剩下大半的馒头，干脆地掰成了两半。她把其中一半塞到金燕手里，另一半塞到金枝面前。

“我不饿，你们多吃点，把力气补回来。”

金燕正吃得香，手里突然又多了一块，她愣住了，抬头看着金凤，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把自己手里的那半块馒头不由分说地塞回金凤手里，声音都带上了火气。

“你骗谁呢！你走了一整夜的路，脚都走成那样了，后半夜还背着小妹那么远，你不饿谁饿！你快吃！你要是倒下了，我们俩怎么办！”

“我是大姐。”金凤又把馒头推了回去，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在这里，我说了算。让你们吃，你们就吃。”

“我不要！”金燕犟着脖子，就是不接。

两人正推搡着，旁边一直安安静静吃着馒头的金枝，忽然把自己手里剩下的那个馒头，小心翼翼地分成了三小块。她把其中最小的一块留给自己，另外两块分别递到两个姐姐面前，小声但清晰地说道：

“我们三个一人一口，谁也别说让谁。要饿一起饿，要吃一起吃。”

金燕看着金枝递过来的那块小小的馒头，再看看大姐坚定的眼神，紧绷的嘴角忽然就松动了。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却跟着掉了下来。

金凤也笑了，她伸手接过金枝递来的那一小块，放进嘴里。

三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分着吃完了最后那一个馒头。吃完后，手指上还残留着淡淡的面香味，她们都舍不得擦掉，放在鼻子底下闻了又闻。

吃饱了，困意便排山倒海般袭来。

金凤靠着长椅冰冷的铁扶手，金枝疲惫地把头靠在她单薄的肩上，金燕又自然而然地靠在了金枝的肩上。三个人像一串糖葫芦，紧紧地挤在一起，汲取着彼此身上微不足道的温暖。

金凤从贴身的口袋里，再次摸出了母亲留下的那张字条。

她展开那张被体温捂得温热的纸，借着从车站大玻璃窗外透进来的、清冷的晨光，又看了一遍。

“我的三个女儿，是这世上最珍贵的宝贝。”

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她的心上。

她把字条递给身边的金燕。金燕接过去，凑在光线下仔仔细细地看完了，然后又递给了金枝。

金枝看完，没有再传下去，而是小心翼翼地把那张小小的字条贴在了自己的胸口，仿佛能感受到母亲的温度。她闭上眼睛，用梦呓般的声音说：

“娘说……我们是宝贝。”

“嗯。”金凤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所以我们不能死，更不能回去。宝贝是不能被糟蹋的。”

金燕睁开眼，眼里闪过一丝狠戾：“没错！回去也是被当成牲口一样卖掉，还不如死在外面，落得个干净！”

“不许说死。”金凤伸手，轻轻拍了她一下，像是责备，又像是安抚，“我们不但要活，还得活得好好的，活得比谁都好。要让那些看不起我们、想卖掉我们的人看看，我们离了他们，只会过得更好。”

金枝靠在大姐肩上，迷迷糊糊地问：“大姐，那……我们以后怎么办啊？”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未来是什么样子，谁也不知道。

金凤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异常笃定的语气，为她们描绘出了第一步的蓝图。

“先睡一觉。天亮透了，我们就去找地方。我打听过了，县城东边有个新开的布料和小商品市场，我们去那里看看，能不能租个小摊位。”

“租摊位干什么？”

“卖衣服。”金凤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强大的自信，“娘教过我怎么用缝纫机，怎么裁剪，我的手艺你们是知道的。金燕，你从小就喜欢画画，画的小人都比别人的好看，以后你就负责画样子。金枝，你心细，算盘打得好，以后就负责管钱算账。我们三个人，有手有脚，还会怕活不下去吗？”

金燕和金枝都听得愣住了。她们从没想过，她们那些平时看起来没什么用的“小本事”，还能派上这样的用场。

金燕看着大姐在晨光中轮廓分明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迷茫，只有一往无前的坚定。她忍不住问出了心底最深处的那个问题：

“姐，你不怕吗？我们就这样跑出来了，身上就这点钱，万一……万一都赔了怎么办？万一……”

金凤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一会儿，久到金燕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怕。”

她终于说。

“怎么不怕。我也怕我们租不到摊位，怕做出来的衣服卖不掉，怕钱花光了我们三个要睡大马路。可是，怕有用吗？”

她转过头，看着两个妹妹的眼睛。

“怕没有用。娘以前常说，脚底板下面的路，走一步，就少一步了。我们现在已经站在这条路上了，除了往前走，没有别的选择。”

窗外，天光已经大亮。灰蓝色的晨曦透过车站满是灰尘的玻璃窗，柔和地照了进来，像一层薄纱，落在三姐妹疲惫却紧紧相拥的身上。

金枝听着大姐的话，纷乱的心奇迹般地安定下来，她闭上眼睛，很快就沉入了梦乡。金燕也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金凤看着窗外那个正在苏醒的、完全陌生的县城，伸手把那张字条重新叠好，郑重地放回心口最贴身的位置。

“下一趟……开往省城方向的早班车，将于早上六点三十分准时发车，请各位旅客提前做好准备……”

车站的广播喇叭里，响起了报班车时间的沙哑女声。周围的嘈杂人声越来越大，人们开始拖着行李，汇成一股股人流，涌向不同的检票口，奔赴各自的远方。

而在这片喧嚣中，长椅上的三姐妹却像是找到了最安宁的港湾。她们在嘈杂的人声里相拥而眠，金凤的手坚定地搭在金枝的肩膀上，金燕的手也无意识地抓住了金凤的胳膊。

她们三个，就像三根被命运紧紧拧在一起的绳子，再也无法被分开，谁也没有松开谁。

窗外，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