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各位旅客注意,车站即将进行清场保洁,请候车室内的旅客尽快离开……”
刺耳的广播声在候车大厅里反复回响,像一把生了锈的锯子,拉扯着每个人的神经。一个穿着蓝色制服、戴着红袖章的管理员拿着大扫帚,不耐烦地在长椅边敲着:“醒醒!都醒醒!要睡觉回家睡去,别在这儿占地方!”
金凤几乎是在广播响起的瞬间就惊醒了。她猛地坐直身子,这个动作惊动了靠在她身上的两个妹妹。
“怎么了,大姐?”金枝揉着眼睛,一脸茫然。
“清场了,我们得走了。”金凤拍了拍自己还有些僵硬的脸,迅速让自己清醒过来,“金燕,金枝,你们两个看好我们的包袱,就坐在这里,哪儿也别去,谁跟你们说话都别理。我出去找找市场在哪儿。”
“姐,你一个人行吗?”金燕不放心地抓住她的胳膊。
“放心,我一个大人,还能丢了不成?天都亮了,怕什么。”金凤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然后深吸一口气,拨开人群,朝着车站大门走去。
清晨五点半的县城,带着一股雨后特有的清新和凉意。金凤快步走出车站,一眼就看到路边有个推着自行车卖菜的大爷,车后座上捆着一捆捆还带着露水的青菜。
她赶紧跑过去,露出了一个尽量温和的笑容:“大爷,跟您打听个事儿。您知道这附近的自由市场往哪儿走吗?”
卖菜大爷抬头看了她一眼,被她这副光着脚、浑身泥泞的样子吓了一跳,但看她说话客气,还是抬手指了个方向:“自由市场啊?不远,你顺着这条街一直往东走,过两个路口就到了,走路也就十分钟的事儿。去晚了可就没好位置了。”
“谢谢您!谢谢大爷!”
金凤连声道谢,拔腿就往东边跑。她的脚底板还在隐隐作痛,但心里那股火热的希望让她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正如大爷所说,走了不到十分钟,一片热闹非凡的景象就出现在眼前。
长长的街道两旁,卖菜的、卖肉的、卖早点的摊位已经支了起来,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再往里走,就是卖布料、卖鞋帽和卖成衣的区域。金凤的心跳得飞快,她知道,这里就是她们姐妹三个未来的战场。
她挨个摊位地看,挨个摊位地打听。
“大哥,请问您知道这市场的摊位怎么租吗?”
“去去去,没看我正忙着呢!”
“大姐,跟您打听一下……”
“不知道不知道,问别人去!”
一连问了好几个人,都碰了一鼻子灰。金凤也不气馁,继续往里走。她走到一个正在往铁架子上挂衣服的摊位前,摊主是个看起来四十多岁、脸盘圆圆的妇女,嗓门洪亮,正一边挂衣服一边跟旁边的摊主聊天。
金凤看准她停下来的间隙,赶紧上前一步,客气地问:“大婶,您好,我想跟您打听一下,这市场的摊位还有得租吗?该找谁去办呢?”
那妇女闻声转过头,上下打量了金凤一番。她的目光很直接,从金凤那乱得跟鸟窝似的头发,看到她身上那件还没干透、沾满泥点的衣服,最后落在了她那双光着的、沾满干涸血迹和泥巴的脚上。
妇女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把一件的确良衬衫放到一边,皱着眉头开口了,嗓门还是那么大:“哎哟我的天,姑娘,你这是……从哪儿跑出来的?掉河里了还是让狼撵了?”
话虽然不怎么好听,但眼神里却没有恶意,只是纯粹的惊讶。
金凤的脸红了一下,但她没有退缩,只是把腰杆挺得更直了些:“大婶,我们是想来县城做点小生意的。您能告诉我,该找谁租摊位吗?”
“做生意?就你这样?”妇女又打量了她一眼,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唉,算了。看你这样子,也是遇上难处了。我姓刘,这市场里的人都叫我刘婶。你跟我来吧,我带你去找管事儿的李大姐。”
“刘婶,太谢谢您了!”金凤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谢什么谢,我就是带个路。”刘婶嘴上说着,人已经走出了摊位,“我跟你说,李大姐这人,面冷心热,是个讲道理的。你一会儿好好跟她说,别顶撞她。要是她不答应,我也没办法了。”
刘婶领着金凤,穿过嘈杂的市场,一直走到最里头的一间铁皮屋子前。屋子很简陋,像是临时搭建的。刘婶“哐哐”敲了两下门,也不等里面应声,直接推门就进去了。
“李大姐,忙着呢?”
屋里只有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中年妇女,短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低着头,拿着笔在账本上写写画画。听到声音,她才抬起头来。
“什么事儿啊,一大早的就咋咋呼呼。”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嘿,我给你带了个人来。”刘婶把金凤从身后拉了出来,“这姑娘,想租个摊位。”
被叫做李大姐的管理员摘下眼镜,目光锐利地落在金凤身上。金凤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刘婶在一旁快人快语地解释开了:“大姐,你看看这姑娘,可怜见的。大半夜从村里跑出来的,说是家里要把她卖了换彩礼。带着两个妹妹,现在还在车站坐着呢。她自己会做衣服,想租个摊位,靠手艺吃饭。你看……能不能给行个方便?”
李大姐听完,沉默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拿着那副眼镜,仔仔细细地看着金凤,那眼神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琢磨。
金凤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迎着李大姐的目光,不躲不闪,大声说道:“大姐,我会做衣服,各种样式的都会做。只要您能租给我一个摊位,我保证按时交租金,绝对不给您添麻烦!”
李大姐又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戴上眼镜,拿起桌上的算盘拨了两下,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按照市场的规矩,我这儿一米宽的摊位,一个月租金五十块。另外,第一次租,要再交五十块钱的押金,防止你们干一半跑了,或者损坏了市场的东西。加起来,你得先交一百块。”
她抬眼看向金凤:“你现在拿得出来吗?”
一百块!金凤的心猛地一沉。她们全部的家当,也就一百二十块。要是全交了,接下来买布料、买缝纫机的钱从哪儿来?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旁边的刘婶也急了:“哎呀,李大姐,你看她这情况……哪儿拿得出来一百块啊!你就不能……”
“你别说话!”李大姐瞪了刘婶一眼,然后又看向金凤,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行了。”
就在金凤的心彻底沉入谷底的时候,李大姐突然开口了。
“看你也不像个油嘴滑舌的坏孩子,刘妹子今天也算是破天荒替人说话了,我就给你这个方便。”
她看着金凤,一字一句地说:“这样吧,押金那五十块,我先给你免了。你这个月,就先交五十块的租金。下个月,你要是生意做起来了,赚到钱了,再把这五十块押金给我补上。要是……生意做不起来,那下个月的事,下个月再说。”
金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愣在原地,直到刘婶在旁边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
“大姐……”金凤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往前一步,对着李大姐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都哽咽了,“谢谢您!谢谢您!”
“行了行了,别来这套虚的。”李大姐摆摆手,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眼神明显柔和了许多,“我这儿可不养闲人,机会给你了,能不能抓住,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她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大串钥匙,哗啦啦地响。
“走吧,带你去选个位置。”
李大姐领着她们走出铁皮屋。市场里的摊位分成长长的两排,靠入口的地方人来人往,最是热闹,但租金也最贵。越往里,人流越少,摊位也越冷清。
李大姐带着她们绕了一圈,最后在市场中间靠左的一个空位子前停了下来。
“就这儿吧。”
金凤看了看,这个位置简直太好了。旁边就是热心肠的刘婶的摊位,有什么事还能照应一下。对面是一个正在摆放布料的阿婆的摊位,以后买布也方便。这个位置不前不后,人流量正好,最关键的是,它的后面和一侧都靠着墙,能遮风挡雨,下雨天也不容易被淋到。
“大姐,这个位置……”金凤觉得这位置好得有些不真实。
“这个位置,本来是给我一个亲戚留的,她临时有事来不了了。”李大姐淡淡地解释道,“算你们运气好。不过记住了,这事儿别出去乱说。”
“我记住了!谢谢大姐!”
“行了,拿钱吧。”
金凤激动得手都在抖,她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个用手帕包好的钱卷,当着李大姐的面,小心翼翼地数了五张十块的出来,双手递了过去。
李大姐接过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张印好的收据,刷刷写上日期和金额,然后盖上章,拍在了金凤的手里。
“拿着。这是收据,也是你的凭证。”她看着金凤,沉声说道,“好好干,别给我丢人,也别让刘妹子白替你说话。”
金凤攥着那张薄薄却重如千斤的收据,感觉自己的未来,就在这一刻,被牢牢地抓在了手里。
她再次向李大姐和刘婶深深鞠躬,然后一转身,带着满心的希望和喜悦,朝着车站的方向,飞奔而去。她要回去,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她的两个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