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凤捏着那张薄薄的收据,感觉自己像是捏着一团火。她一路跑回车站,脚底的伤口被粗糙的地面磨得生疼,可她一点也感觉不到。
她冲进候车大厅时,金燕和金枝正紧紧挨在一起,警惕地看着周围,像两只受惊的小兽。看到金凤回来,她们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大姐!”
金凤跑到她们面前,因为跑得太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把那张收据在她们面前展开,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喜悦:“成了!我们有摊位了!”
“真的?”金燕一把抢过那张收据,翻来覆去地看,虽然有些字她不认识,但上面鲜红的印章和“伍拾元”的字样她是看得懂的,“天哪!大姐,你太厉害了!”
金枝也凑过来看,小脸上满是激动和崇拜。
“快,我们赶紧过去!”金凤拉起她们,“我们有自己的地方了!”
当金凤带着两个妹妹回到那个位于市场中段的摊位时,她们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原本空空如也的地面上,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张用厚木板搭在两条长凳上的“桌子”,桌子上还铺了一块虽然有些旧但洗得干干净净的白布。摊位后面,也靠墙放了两条小板凳。
“这……这是……”金枝不敢相信地看着。
“是刘婶!肯定是刘婶帮我们弄的!”金燕立刻反应过来,她跑到旁边的摊位,刘婶正忙着招呼客人。
刘婶看到她们,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嗓门还是那么大:“哟,都来啦?我寻思着你们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就把我家不用的旧东西给你们搬来了。你们别嫌弃啊。”
“刘婶,我们怎么会嫌弃!我们谢谢您还来不及呢!”金凤真心实意地说道。
“行了行了,都是街坊邻居的,以后互相照应着点就行。”刘婶摆摆手,又去忙自己的生意了。
三姐妹站在属于她们自己的小摊位前,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金枝第一个行动起来,她蹲在摊位后面,从那个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包袱里,小心翼翼地翻出了半截短得快要握不住的铅笔,还有一个巴掌大的、用线绳订起来的小本子。那是她平时用来画花样子、记东西的宝贝。
她坐在小板凳上,把本子摊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她的脑子里,全是母亲生前坐在那台老式缝纫机前的样子。母亲的手很巧,总能画出各种新奇好看的衣裳样子。那些设计图,母亲都当成宝贝,偷偷藏在枕头底下。金枝小时候调皮,趁母亲不注意偷看过好多次,那些漂亮的线条和别致的款式,早就刻在了她的脑子里。
可是,母亲去世后没多久,奶奶就在她们屋里翻箱倒柜,把那些图纸全都搜了出来,骂骂咧咧地说是“不守妇道的靡靡之音”,当着她们的面,一把火烧成了灰烬。
想到这里,金枝的心就像被针扎了一下。她睁开眼,握着铅笔的手抖得厉害。
她试着在本子上落笔,可那根线,歪歪扭扭,像一条蚯蚓。
她立刻用手擦掉,深吸一口气,想重新画。可第二笔下去,手还是不听使唤,画得比第一笔还要歪。
“别急。”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覆在了她颤抖的手背上。金凤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她身边,声音温柔而坚定。
“别着急,慢慢画。你忘了,娘做过的每一件衣裳,我都帮你补过扣子,缝过边角。她的每一针,我都记得。”
大姐的话像一股暖流,瞬间抚平了金枝心里的慌乱。她点了点头,再次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落回纸上。
这一次,她不再去想那些被烧掉的图纸,而是专注于记忆中母亲做衣服时的每一个细节。
她先从领口开始画。
当时最流行的是规规矩矩的翻领和尖尖的V字领,但母亲却不喜欢。母亲设计的领口,是一字领,但又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弧度,穿在身上,能把女人的脖子和锁骨衬托得特别修长好看。
金凤看了一眼,立刻指着图纸说:“弧度不够。娘画的那个弧度要再往下低两分,刚好能露出一点锁骨,但又不会太暴露。”
金枝听话地修改。
“还有腰线。”金凤又说,“腰线要比一般的衬衫高一点,而且娘最喜欢在腰线两侧的位置,各加一道竖着的‘省道’,这样穿起来腰身就出来了。”
“对对对,我想起来了!”金枝一边说,一边飞快地在纸上修改。
“袖口呢?袖口要做成收紧的,带一粒小扣子。”
“肩膀这里要稍微捏一点褶。”
姐妹俩你一言我一语,仿佛又回到了许多年前,围在母亲身边看她做新衣服的那个下午。
一张小小的设计图,两人反复修改了七八次。终于,金枝落下了最后一笔。
一张完整的设计图,跃然纸上——那是一件微微收腰的衬衫,别致的一字弧形领,收紧的袖口,最特别的是,在领口的一角,还点缀着一朵用线条勾勒出的小小的、不知名的野花。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金燕凑过来看,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就是这个!我记得!娘生前最喜欢做这种衬衫,她说女人穿衣服,不能被衣服捆住,要让衣服来衬托人!”
金凤拿起那张还带着铅笔屑的图纸,像是拿着一份作战计划。她站起身,走到刘婶的摊位前。
“刘婶,我想跟您借缝纫机用一下,行吗?”
“用呗!这有什么行不行的!”刘婶二话不说,就把自己那台擦得锃亮的蝴蝶牌缝纫机从摊位里搬了出来,还顺手从旁边的布袋里,拿出了一匹崭新的白坯布和几块颜色鲜亮的碎花布。
“这些你也先拿去用!”刘婶把布料塞到金凤怀里,“我家里存着的,放着也是放着。等你们赚了钱,再把布钱还给我就行。”
“刘婶……”金凤抱着温热的布料,除了“谢谢”两个字,再说不出别的话来。
“行了,快去干活吧!争取今天就开张!”
金凤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把布料铺在木板桌上,拿起剪刀。她的手很稳,稳得不像是一个一夜未睡、只吃了一个馒头的人。银色的剪刀沿着粉笔画出的线条,一刀到底,干净利落,不偏不倚。
布料很快被裁剪成一片片。
金燕和金枝立刻上前打下手。金燕负责用从刘婶那借来的旧熨斗,把每一片布料都熨烫得平平整整。金枝则负责穿针引线,准备各种颜色的线头。
从黄昏到深夜,市场里的人渐渐散去,只剩下她们这个小小的摊位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
金凤坐在缝纫机前,双脚踩着踏板,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她光着的那只脚,脚底被石子划破的口子又裂开了,渗出的血染红了踏板。她感觉到了疼,就从包袱里找了块破布垫在脚下,继续踩。
机器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深夜里,针尖偶尔会不听使唤。一根钢针狠狠扎进了金凤的食指,血珠立刻冒了出来。她皱了下眉,把手指放进嘴里用力吸了一下,然后拔出针,看也不看,继续埋头缝纫。
金燕看得心疼,端了杯水过来:“姐,你歇一会儿吧,喝口水。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
“不能歇。”金凤头也不抬,眼睛死死盯着针尖下的布料,“今天我们一定要开张。只有把衣服做出来,挂在这里,明天一早才能卖出去。我们身上剩下的钱,不多了。”
金燕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回熨斗旁。
金枝在旁边铺开一块硬纸板,借着灯光,又开始画第二件衣服的样子。这次,她画的还是那件衬衫的款式,但在领口的位置,她没有画那朵小野花,而是在整个领口边缘,加了一圈由小环连接而成的锁链绣边。
她画好后,拿给金凤看。
金凤停下脚下的踏板,接过图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这个好。娘以前没用过这种针法,但我们可以试试。这针法是你在对面阿婆那儿学的?”
金枝用力点头:“嗯,阿婆教我的锁链绣,她说这样绣出来的边,又结实又好看。”
“好,就照你这个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当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叫时,三件崭新的成衣,终于全部完工了。
一件是绣着小野花的白衬衫,一件是领口带着锁链绣边的白衬衫,还有一件,是用刘婶给的碎花布拼接的,款式一样,但更活泼一些。
她们找来一根竹竿,把三件衣服用衣架挂好,一字排开。
在清晨微熹的光线下,那三件衣服显得那么干净、挺括,充满了生命力。
金凤终于松了一口气,她下意识地想搓搓手,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僵硬得不听使唤。她摊开手掌,借着灯光一看,十根手指上密密麻麻,全是细小的针眼,有的地方还微微渗着血。
她赶紧把手背到身后,不想让两个妹妹看见。
但金燕还是看见了。她什么也没说,默默地走到市场尽头的水龙头处,打了一盆还带着凉意的热水,端了回来,放在金凤面前。
“姐,泡泡手吧。”
金凤看着那盆冒着热气的水,没再推辞。她把那双饱受摧残的手,慢慢地浸入热水里。
温热的水包裹住满是针眼的手指,一股钻心的刺痛瞬间传来。金凤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身体都绷紧了,但她咬着牙一声没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