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转型牛仔裤

那一晚过后，三姐妹像是脱胎换骨。那些无声的眼泪，仿佛洗去了她们心中所有的恐惧和不安，只剩下滚烫的希望和无尽的干劲。

转眼，就到了她们开摊的第七天。

傍晚时分，市场里的人渐渐散去，金燕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今天一天的收入摊开。一张张带着折痕的毛票、角票和几张大团结被她仔细地抹平、分类。

“大姐，三妹，你们快来看！”金燕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难掩的兴奋，“今天我们又卖了六件！除去成本，净赚了三十八块！”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两个姐姐：“咱们这一个星期，平均下来每天都能赚个三十多、四十块。这可比在村里累死累活地种一年地都强上十倍了！”

金凤正在收拾摊位，闻言也笑了起来。这笔钱，对于以前的她们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可金燕兴奋过后，又很快冷静了下来，她掰着手指头算账：“可是……我们现在一天赚四十，一个月不吃不喝也才一千二百块。除去咱们三个人的吃喝，再攒点钱买布料，想要租个像样的店面，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去呢。”

她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市场另一头。那里是整个市场最热闹的角落，一个卖牛仔裤的摊位前，即便到了收摊的时候，还围着不少人。

“你们看那家。”金燕用下巴指了指，“我今天中午特意去瞧了，他们家就只卖一种裤子，叫牛仔裤，是从省城进的货。一条就要卖三十五块钱！我听旁边的人说，他们家生意好的时候，一天能卖出去二十多条呢！”

金凤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心里也暗暗吃惊。一天二十多条，一条三十五，那得是多少钱？

金燕说着，自己就先坐不住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不行，我得再去看看！”

她一路小跑过去，在那个摊位前挤了半天，像个侦察兵一样，把人家裤子的款式、料子、甚至是缝线的颜色都看了个遍，才又跑了回来。

“大姐！我觉得咱们也应该卖牛仔裤！”金燕气喘吁吁，但眼神却异常坚定，“现在城里年轻的姑娘小伙子，都时兴穿这个！咱们的衬衫虽然好卖，但都是小钱。要想赚大钱，还得跟上潮流！”

金凤闻言，却犹豫了。她看着金燕，面露难色：“可是……二妹，我只会做衬衫和裙子，从来没做过裤子。那牛仔裤的布料又厚又硬，跟我们现在用的完全不一样，万一……万一做不好，把布料浪费了怎么办？”

“姐，怕什么！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金燕急切地说。

一直没说话的金枝，此时却站了出来。她走到隔壁卖各种杂货的摊位，跟老板娘说了几句，很快就借来了一条崭新的牛仔裤。

她把裤子拿回来，摊在地上，翻来覆去地仔细查看。

“姐，二姐，你们来看。”金枝指着那条裤子，冷静地分析道，“其实裤子的版型比衬衫要简单。你看，就是前面两片，后面两片，再加上一个腰头和几个口袋。它真正的难点，不在于怎么缝，而在于怎么让它合身。穿在人身上既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

她说完，便从包袱里拿出她的宝贝本子和铅笔，又问刘婶借了把尺子，在地上铺开一张捡来的牛皮纸，直接趴在地上开始画起了图板。

画裤子版型比画衣服样子要复杂得多，需要精确的计算。金枝的额头上很快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画了废，废了又画。

第一张纸，前片和后片的比例不对。第二张纸，口袋的位置画歪了。第三张纸，腰头的弧度怎么看怎么别扭。

金燕在旁边看着都替她着急：“三妹，要不……要不算了吧？这个好像太难了。”

“别吵她。”金凤拦住了金燕，她蹲在金枝旁边，静静地看着。

终于，在画废了三张牛皮纸后，第四张纸上，一个完整的、看起来像模像样的牛仔裤纸样，终于被金枝画了出来。

“好了！”金枝长舒一口气，用手背擦了擦汗。

金凤拿过那张纸样，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指着纸样上后腰的位置说：“这里不行。后腰的弧度不够，你看，如果按照这个裁剪，人蹲下来的时候，裤腰后面就会往下掉，勒得慌。”

金枝拿过来一看，果然是这样。她立刻拿起铅笔修改。

改好后，金凤又拿过来比了比：“还是有点问题，后片要比前片宽一点，这样臀部才有余量，穿起来才舒服。”

“还有裤腿，不能是直上直下的，要稍微带一点点收口，这样才显腿长。”

两人一个说，一个改，来来回回，反反复复，一张小小的纸样，竟然修改了整整五次，才最终定了版。

解决了版型问题，金枝又有了新想法。她跑到对面卖布的阿婆那里，挑了一匹颜色最正的靛蓝色斜纹布。

她把布料铺开，拿着画粉，在裤脚的位置，开始勾勒一朵小小的花。

那是一朵野花，就是她们老家青溪镇的山坡上，一到夏天就开得漫山遍野的那种。五个小小的花瓣，中间带着一点鹅黄色的花蕊。

她画好轮廓，便拿出针线，开始绣花。她先用最熟练的锁链绣法，一针一线地勾勒出花朵的轮廓，然后再用细密的平针，一点点地填充颜色。

一朵小小的、还没有指甲盖大的野花，竟然足足绣了四十分钟。

金凤在旁边看着，不禁皱起了眉头：“三妹，这个太费工夫了。我们要是每条裤子都绣这么一朵花，一天也做不出几条来啊。”

金枝抬起头，狡黠地眨了眨眼睛：“姐，谁说要两条裤腿都绣了？咱们就只在一条裤腿的裤脚上绣这么一朵。另一只不绣。这样不对称，反而更时髦！”

金凤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过来，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这个小脑袋瓜里，到底装了多少鬼主意！”

说干就干。金凤当晚就没睡，她借着昏黄的灯泡，踩着缝纫机，连夜赶制出了三条样品。

第二天一早，三条崭新的、带着独特绣花的牛仔裤，被挂在了摊位最显眼的位置。

第一个注意到这几条裤子的，是一个穿着时髦连衣裙的年轻姑娘。她的目光一下子就被那裤脚上别致的小野花给吸引住了，再也挪不开眼。

“老板，这裤子怎么卖的？能试试吗？”

“当然能！”金燕热情地迎了上去，“您试试，我们这裤子版型可好了！”

那姑娘接过裤子，在摊位后面试穿。穿好后一站起来，她自己都惊呆了。裤腰和臀部完美贴合，包裹得恰到好处，裤腿不紧不松，显得双腿又直又长。特别是走动的时候，那只裤脚上的小野花若隐若现，简直是点睛之笔。

“太好看了！这条我要了！”姑娘立刻就做了决定，她一边掏钱，一边兴奋地对跟她一起来的朋友喊，“你们快来看！这家新出的牛仔裤太棒了！快来试试！”

她的两个朋友本来还在犹豫，听她这么一说，立刻也围了上来，一人试穿了一条。

结果可想而知。

三条样品，一个上午还没过完，就被一抢而空。

到了下午，陆陆续续又有五六个人过来，指名要买那种裤脚绣花的牛仔裤。

金燕看着这火爆的场面，和金凤、金枝商量了一下，果断把价格定在了二十八块钱一条。比市场那头从省城来的便宜了足足七块钱，还多了独一无二的手工绣花！

一个星期后，她们的牛仔裤生意彻底爆了。

每天一开摊，就有老顾客带着新顾客过来。她们的牛仔裤，一天就能卖出去二十多条。再加上原本就卖得不错的衬衫和裙子，一天的总营业额，竟然奇迹般地突破了一百五十块！除去所有成本，净赚了九十多块钱！

巨大的成功背后，是三姐妹加倍的辛劳。

金凤几乎是以缝纫机为家，每晚都只睡三四个小时，踩缝纫机踩到凌晨，眼睛熬得通红。金枝则是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借着灯光不停地画着新的花样，除了小野花，还有小兔子、小蝴蝶。金燕则成了最得力的助手，负责裁剪布料和锁边。

刘婶看着她们忙得脚不沾地，实在心疼，就把自家不用的一个木头人模特给她们送了过来。

“用这个！把衣服套在模特身上摆着，比你们用手举着可吸引人多了！”

金枝把新做好的衬衫和牛仔裤给模特套上，往摊位前一摆，果然，效果立竿见影，吸引了更多人的目光。

这天晚上收摊，金燕又蹲在地上数钱。今天的钱实在是太多了，一堆零零散散的纸币粘在一起，她数了半天，手指头都掰不开了。

“哎呀，这钱怎么都粘住了！”

金凤笑着蹲下来，帮她把那些粘在一起的纸币一张一张地揭开。三张十块的大团结，两张五块的，还有一堆一块、五角、两角的零钱，哗啦啦铺了一地。

金枝看着满地的钱，眼睛里闪着光，她托着下巴，憧憬地说道：“等我们再赚够了钱，第一件事，就是去买一台全新的缝纫机！”

金凤一边帮着数钱，一边笑着说：“买一台怎么够？要买就买两台！咱们一人一台，省得还要抢着用！”

金燕把最后一沓钱数完，豪气地一挥手：“光买缝纫机还不行！咱们还要去租个真正的店面！带窗户带门的那种！再也不用每天天不亮就来支摊，天黑了再收摊了！”

三姐妹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起劲，仿佛那窗明几净的店面，那崭新的缝纫机，都已经近在眼前。

“叮铃铃——”

就在这时，市场里传来了收摊清场的铃声，打断了她们热烈的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