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当众念账

清脆的铃声在空旷的市场里回响，宣告着这一天的结束。

三姐妹相视一笑，刚才还热火朝天的讨论被打断，但谁的心里都没有遗憾。她们利落地收拾着摊位，将剩下的布料和做好的衣服仔细叠好，放进大包袱里。那满地的钞票，也被金凤一张张捋平，小心地收进了一个贴身的口袋。

未来，就像她们刚才畅想的那样，充满了无限可能。

开摊半个月后，一个寻常的上午。

市场里人声鼎沸，正是生意最好的时候。金凤坐在缝纫机后飞快地踩着踏板，金枝在一旁安静地绣着裤脚的野花，而金燕则热情地招呼着一个正在挑选衬衫的年轻女客。

“大妹子，你眼光可真好！这件是我们昨天刚做出来的新款，你看这领子，多别致，保证你穿出去没人跟你重样！”

一切都显得那么井然有序，充满了希望。

突然，三个高大的身影挤到了摊位前，像三堵墙，一下子就挡住了所有的光线。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黑瘦的脸上透着一股精明和刻薄，正是她们的大伯陈德财。他身后跟着的，是两个膀大腰圆的堂兄，一脸不耐烦地看着周围。

正在挑选衣服的女客被这阵仗吓了一跳，皱着眉放下了衣服，转身走了。

金燕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你们来干什么？”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陈德财根本不理她，一双三角眼死死地盯着缝纫机后的金凤，用命令的口吻说道：“你奶奶说了，让你们三个赶紧跟我回去！别在外面丢人现眼了！王麻子家里都催了好几次了，等着要人呢！”

“我们不回去！”金燕想也不想就挡在了摊位前面，像一只护崽的母鸡，“谁爱嫁谁嫁去！我大姐是不会嫁给那个烂人的！”

“你个死丫头，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陈德财脸色一沉，伸出干枯的手就要去拉金燕的胳膊，“反了天了你们！赶紧跟我走！”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金燕的瞬间，另一只手更快地伸了过来，一把将金燕拽到了身后。

是金凤。

她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冷冷地看着陈德财，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胆怯，只有刺骨的冰冷。

被她这样一看，陈德财竟然下意识地缩回了手。他随即恼羞成怒，指着三姐妹破口大骂：

“好啊你们！三个赔钱货！家里好吃好喝养你们这么大，现在翅膀硬了，都敢往外跑了是不是？我告诉你们，今天就是绑，我也要把你们绑回去！”

周围的摊主和顾客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金燕被大姐护在身后，看着大伯那副丑恶的嘴脸，一股压抑了多年的怒火“轰”地一下就冲上了头顶。

她猛地蹲下身，从摊位底下那个堆放杂物的破包袱里，翻出了一个封面都起了毛边的旧作业本。

她拿着那个本子，看也不看气急败坏的大伯，直接踩上了摊位前用来坐人的小板凳。

她站得高高的，像一个即将要宣判的法官。她深吸一口气，翻开了作业本的第一页，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密密麻麻地记满了数字和文字。

她的声音，在嘈杂的市场里，清晰地响了起来，起初还带着一丝颤抖，但很快就变得坚定而响亮。

“一九八八年，我大姐金凤十六岁，初中没毕业就辍学，从三月份开始，去镇上的服装厂做工。她每个月的工资是一百五十块钱，一分不少，全部上交！一分钱都没有留给自己！到今年，一九九三年三月份，她整整做了五年！一共给家里交了九千块钱！”

“九千块！”

人群中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在这个普通工人月工资只有一两百块的年代，九千块，足以在镇上盖一栋小楼了！

陈德财的脸色瞬间就变了，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哪来的九千块！”

金燕根本不理会他，自顾自地继续大声念着，声音越来越响亮：

“一九九二年，我，金燕，十八岁，高中毕业，去镇上的小卖部当会计，每个月工资一百块钱。我同样是每个月把钱全部上交，做了一年，一共给家里交了一千二百块钱！”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越聚越多的人群，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

“也是在同一年，我娘生了重病，需要五百块钱的住院押金。我爹，陈德兴，跟我们说家里没钱，让我娘回家等着死！最后，是我外婆家，东拼西凑送来了三百块钱，我娘才住上了院！”

卖菜的老王停下了他的三轮车，支着耳朵听。对面卖布的阿婆也从摊位里探出了头，满脸震惊。

金燕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强忍着没有让它掉下来。她继续念着，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在陈德财的心上。

“我娘住院期间，我奶奶，也就是你们的亲娘，天天在家里骂，说女人家看病就是浪费钱，是无底洞！而我爹，陈德兴，从头到尾，没有去医院看过我娘一眼，没有陪过一天！”

“畜生！”

人群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听不下去了，忍不住大骂了一声。

这一声骂，像一个信号，周围的人看陈德财的眼神，瞬间充满了鄙夷和愤怒。

陈德财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汗都下来了。他指着金燕，色厉内荏地吼道：“你们别听这个死丫头胡说八道！她都是编的！是她自己不想嫁人，编出来骗你们的！”

金燕冷笑一声，直接翻到了作业本的最后一页。

“我大姐金凤，从十二岁起，就在家里给我们洗衣做饭，带我和妹妹，家里的活都是她干，她一天学都没有上过！”

“我三妹金枝，小学毕业的时候，成绩是全班第一名！可是奶奶说，不给女娃交学费，那是打水漂！是我娘跪在地上求了三天三夜，奶奶才松口，只同意供她读到初中。可即便是这样，我三妹也只读到初二，就被奶奶从学校里叫回来，在家干活了！”

金凤一直低着头，滚烫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摊位的木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没有去拦金燕，也没有去擦眼泪。

站在木人模特旁边的金枝，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她手里死死地攥着一条还没绣完的裤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嘴唇也被她自己咬得失去了血色。

“你给我下来！不许念了！”

陈德财终于挂不住了，他像一头发疯的公牛，嘶吼着就要冲上去抢金燕手里的账本。

他的两个儿子刚想跟上，却发现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他们身上，他们下意识地拽住了自己的爹。

“人家姑娘靠自己的双手吃饭，光明正大，你们凭什么来抓人！”

“就是！把女儿辛苦赚的血汗钱都吞了，现在还想把人卖了换彩礼，还有没有王法了！”

“滚出去！别在这里脏了地方！”

人群的怒火被彻底点燃了。

就在这时，刘婶不知从哪里抄起了一把扫地的竹扫帚，往摊位边上一站，扫帚头直指着陈德财，厉声喝道：

“陈德财！我警告你！你今天再敢动她们姐妹一下，我这把扫帚可不长眼睛！我一扫帚抽死你个不要脸的老东西！”

看着那把沾着烂菜叶和灰尘的扫帚，再看看周围那一双双能喷出火来的眼睛，陈德财彻底怕了。他环顾四周，没有一个人是帮他的。

他最后恶狠狠地瞪了金燕一眼，灰溜溜地转身就走。

他的两个儿子也赶紧跟在后面，狼狈地挤出了人群。走远了，还能听到陈德财不甘心的叫骂声。

“你们给我等着！有你们哭的时候！”

看着他们落荒而逃的背影，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哄笑和叫好声。

金燕从凳子上一跃而下，双腿却猛地一软，差点摔倒在地。

金凤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她看着妹妹那张煞白的小脸，第一次，主动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了她。

金凤把下巴抵在金燕的肩膀上，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沙哑地说道：

“二妹，谢谢你。你替咱们娘，讨回了公道。”

金燕的身体一僵，再也忍不住，把脸埋在大姐的肩膀上，发出了一声压抑的、闷闷的哭声。但那哭声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她很快就抬起头，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眼泪。

她推开金凤，重新站直了身体，脸上又恢复了那股不服输的倔强。

“哭什么哭，耽误做生意。”

她转身，重新拿起一件衬衫，对着一个刚才被吸引过来的新顾客，露出了一个虽然还带着泪痕，却无比灿烂的笑容。

“大姐，你看看这件，要不要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