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整理

门外的奚落声还在继续。隔着那道低矮的篱笆墙，一字不差地飘进了屋子里。
苏荞站在灶台前面。她手里还捏着那个干硬的红薯。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波动，更没有像外面那些人预料的那样坐在地上哭泣。她平静地放下红薯，整理好身上那件洗得褪色的旧棉袄，掀开厚重的门帘走了出去。
阳光有些刺眼。苏荞站在院子中央，看着篱笆墙外那一双双探头探脑的眼睛。
王大花正说得唾沫横飞，一抬头看见苏荞出来了，立刻堆起了一脸虚伪的笑容。
“哟，这新娘子可算是舍得露面了，我还以为你缩在被窝里哭得起不来床呢。昨儿个陆槐那煞星没给你脸色看？瞧你这细皮嫩肉的小模样，别是被他那粗人给吓破了胆子。”
苏荞不紧不慢地走到院门前，隔着篱笆看着王大花。
“大花嫂子这一大早就堵在我家门前，原来是盼着我哭呢，那我可真是让你失望了。我这人天生不爱掉眼泪，尤其是当着外人的面，更没那哭天喊地的习惯。”
旁边拉着王大花衣角的村妇有些尴尬，连忙打圆场。
“苏荞啊，大花也没别的心思，就是关心关心你，毕竟陆槐那性子在村里也是出了名的冷淡。这成婚第一天，大家伙也是怕你这新媳妇不习惯，过来瞧瞧有没有能帮上手的地方。”
那个年轻闲汉蹲在路边，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笑嘻嘻地看着苏荞。
“新娘子，昨晚上陆槐没给你脸色看吧？我看他大清早就冷着一张脸进山了，这成婚第一天就把你一个人撇下，连个生火的柴火都没给你准备，这算怎么回事啊。”
苏荞转头看着那个闲汉，神色依旧平静。
“这位大哥，我男人进山是打猎挣钱，不偷不抢，怎么就成了撇下我了？他大清早就想着为这个家操劳，这说明他是个有担当的汉子，不像有些人在村里闲逛，日头晒屁股了还不知道找点活干，成天指望女人在地里刨食。”
闲汉被苏荞的话噎了一下，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讪讪地闭了嘴。
王大花见身边的帮手吃了亏，柳眉倒竖，大声嚷嚷起来。
“苏荞，你别在这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们大家伙也是看你可怜，才过来瞧瞧你。陆槐克死爹娘的名声全村谁不知道？你嫁给他就是倒了八辈子大霉，以后连个热乎饭都吃不上，你还在这替他说话呢。你要是现在跟我说句软话，等会儿你回娘家的时候，我还能帮你跟村里借个毛驴送送你。”
苏荞微微扬起下巴，眼睛直直地盯着王大花。
“大花嫂子，我男人命硬不硬是我自己的事，不劳你跟着操心。至于热乎饭，他走之前在灶台上给我留了半袋子棒子面和五个红薯。这年头，谁家能随随便便拿出这精细粮食？大花嫂子，你家男人今儿早上给你留精细面粉了？还是给你留肉了？要是都没有，你凭什么在这嫌弃我们家陆槐留的粮食？”
王大花脸色一白，有些心虚地哼了一声。
“那粗粮算什么好东西，我们家顿顿都是吃干的，谁稀罕他那点棒子面。我男人昨儿可是从大队分了棒子骨回来的，我们家正准备熬汤喝呢，哪像你这连个水缸都没有的破地方。”
旁边那个村妇拉了拉王大花的袖子，压低声音说道。
“行了，大花，你少说两句。陆槐家留的可是纯棒子面，没掺麸皮的。咱们家平时的稀粥里可都是掺了半袋子糠皮的，你可别在这吹牛了。人家这新娘子刚进门，咱们说这些不好。”
闲汉在旁边哄笑起来。
“大花婶子，看来你今天这五毛钱是铁定要输给我了。人家小媳妇心里明白着呢，根本没打算回娘家。我看你还是赶紧回去准备那五毛钱吧，别在这丢人现眼了。”
王大花觉得在众人面前丢了面子，恼羞成怒地指着苏荞的鼻子。
“输就输，老娘输得起。但我也没瞎说，陆槐要是真疼你，能让你在这破屋里受冻？这土坯房连个墙缝都没抹，昨晚指不定冻成啥样呢。他要是真有能耐，怎么不给你整床新被子？我可是听送亲的说了，你们苏家就给了一床破棉套，他陆槐要是也给你一床破的，你昨晚没被冻死算你命大。”
苏荞冷笑了一声，看着王大花的眼神里多了一丝鄙夷。
“大花嫂子，你整天盯着我家的被窝，是不是自己家里没有被子盖？陆槐昨天把家里唯一一床全新的红棉被给了我，他自己盖的是薄被。他要是心里没我，能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我？你天天和你婆婆为了两针一线吵架，怎么不见你男人给你扯几尺新布做被子？自己家里的日子过得一团糟，倒有心思来操心我盖什么被子。”
王大花被踩到了痛处，顿时蹦了起来。
“你这死丫头，真是不识好歹。我那是和我婆婆商量家务事，用得着你在这说三道四？你这个没过门就倒贴的便宜货，看你能在这破院子里撑几天。等到了雪天，这破屋子塌了，看你上哪哭去。”
苏荞没有理会她的叫嚣，而是迈步走到篱笆大门前。
“我能撑几天是我自己的本事，但我的院子不欢迎外人在这指手画脚。大花嫂子，有这嚼舌根的工夫，不如多去地里拔几颗草，也省得年底分粮食的时候，你家又垫底。”
说完，苏荞双手用力，直接把那扇破旧的木门严严实实地关上了。她把木栓插好，彻底隔绝了外面那些探头探脑的视线。
门外的王大花没想到苏荞说关门就关门，气得在门外直跺脚。
“苏荞，你这没教养的死丫头，敢直接把门关上。你给我等着，等陆槐回来，有你好看的。我就不信他能容忍你这个坏脾气的媳妇在村里得罪人。”
年轻闲汉在门外笑着劝阻。
“行了，大花婶子，人家都关门谢客了，你还在这嚷嚷什么。走吧，今天这热闹瞧得也够了，回去记得把那五毛钱给我送来。人家这新娘子厉害着呢，陆槐指不定喜欢得紧呢。”
王大花啐了一口。
“送你个大头鬼，你急什么急。这才刚开始，往后的日子长着呢，看她怎么在这冰窟窿里过冬。没有水没有柴，我看她中午吃啥。”
门外细碎的脚步声和议论声渐渐远去，最后彻底消失在清晨的冷风里。
苏荞站在门后，听着那些动静完全消失，才缓缓吐出了一口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有些发红的手掌，脸上没有露出一丝胆怯。
她折返回院子中央，挽起上衣的两边袖子，开始动手重新规整这个毫无生气的家。
苏荞首先走到院子角落的石井旁边，拿起连着绳子的木桶扔进井内，用力打上来一整桶冰凉的井水。她提着水桶走进屋里，从屋角翻出了一块已经磨出毛边的旧麻布。
她把麻布放入装满井水的铁盆里浸湿，然后用两只手死死拧干水分。
屋里的木桌和木椅上落了厚厚的一层灰尘，油垢也已经结成了黑色的壳。
苏荞拿着这块湿麻布，走到那张老旧的木桌前，弯下腰，加大手上的力道，开始反复擦拭。她一下又一下地用力擦着，汗水渐渐从额头上渗了出来。她没有停手，擦完桌子，又去擦椅子，最后走到窗前，把窗棂上的油垢也一并清理干净。
经过反复的擦拭，原本脏污不堪的家具渐渐露出了木材原本的暗褐色，虽然依旧破旧，但瞧着清爽了许多。
苏荞直起腰，感觉一阵冷风突然顺着窗户的缝隙吹在脸上，冻得她缩了缩脖子。
她把脏水泼到院子里，重新回到屋里，在屋角的土坑旁边翻找起来。很快，她找到了一摞已经发黄的旧报纸。
苏荞把报纸拿出来，平铺在桌子上，用手把它们仔细地裁成长条。
她端来半碗清水，用手指沾了水，湿润了纸条的边缘，然后仔细地贴在窗户和泥墙相连的缝隙上。
她的手很巧，动作也很快，一条接一条的报纸被平整地糊在所有漏风的地方。整个屋子的内部环境在苏荞的打理下变得整洁。原本四处漏风的房屋也彻底不再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