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有完全亮起来,清晨的寒气在屋子里凝结成一团白雾。
炕沿上的陆槐缓缓睁开眼睛,他几乎是立刻就坐直了身体。身侧的土炕里侧,苏荞正裹着那床崭新的红棉被,呼吸平稳地熟睡着。
陆槐盯着那张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朦胧的清秀侧脸,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他习惯了常年一个人在深山里独来独往,面对这个突然出现在自己生命里的新婚妻子,他完全不知道应该如何去照顾。
他轻手轻脚地穿上鞋子,刻意放轻了脚步,动作缓慢地走出了主屋。
外面的温度比屋里还要低上几分,冷风顺着破旧的门缝往里倒灌。
陆槐快步走到厨房,看着那口冰冷且没有一丝热气的灶台,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在厨房狭小的空间里转了一圈,最后从角落的木柜里拿出了半袋子棒子面。那面粉的质地十分粗粝,是他平时自己用来糊口的粗粮。
他把面袋子放在灶台最显眼的位置,想了想,又觉得这些粮食太少。他又弯下腰,从地上的竹筐里捡出五个干硬的红薯,整整齐齐地码在面袋子旁边。
看着这仅有的口粮,陆槐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他实在不知道该给新媳妇准备些什么,在成婚前他们没有任何交集,这座家徒四壁的房子里,也根本谈不上有什么感情基础。
他回到主屋,将挂在墙上的长弓取下来背在宽阔的脊背上,又把那把磨得锋利的猎刀稳妥地别在腰间。
他再次看了一眼在炕上熟睡的苏荞,没有出声叫醒她。他转过身,推开那扇沉重的院门,步伐匆忙地朝着后山的深山密林走去。
山里的积雪还没有融化,枯枝在脚底发出断裂的钝响。
陆槐踩着积雪一路疾行,寒冷的空气吸进肺里,带来一阵刺痛。他迫切地需要这种高强度的劳作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只有在跟野兽搏斗的时候,他才能暂时忘记自己面对新婚生活和新婚妻子时的那份手足无措。
天色渐渐放亮,阳光穿透树冠,在雪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陆槐正在一处陡峭的山坡前查看野兽留下的脚印,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粗野的喊声。
“陆槐,你小子怎么天不亮就跑进深山里来了?昨儿不是你新婚大喜的日子吗?怎么不在家陪媳妇,反倒跑来折腾这山里的畜生?”
赵铁生背着一捆干柴,从旁边的灌木丛里走了出来。他那张大饼脸上满是调侃的笑意,一双铜铃大眼在陆槐身上来回打量。
陆槐收起手里的长弓,闷着头继续往前走,声音低沉。
“闲着也是闲着,进山看看有没有野猪的脚印。”
赵铁生几步追了上来,伸出粗壮的胳膊揽住陆槐的肩膀,大声嚷嚷起来。
“你少跟我在这装木头。新媳妇昨儿进门,你今儿就往山里钻,你是不是存心让人家姑娘难堪?我可听村里人说了,那苏家的姑娘长得白净水灵,你怎么舍得把人一个人扔在家里?”
陆槐有些局促地拍开他的胳膊,脸色更加冷硬。
“我留了粮食在灶台上,够她吃的。”
赵铁生听到这话,顿时瞪大了眼睛,声音提高了八度。
“你留了啥粮食?是不是你平时啃的那些硬邦邦的红薯和棒子面?”
陆槐默默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赵铁生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满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你真是个榆木疙瘩。人家姑娘在娘家虽然清贫,但也是爹娘手心里的宝。这刚嫁给你第一天,你连顿像样的早饭都不给做,就留几个烂红薯,你让人家心里怎么想?你是不是觉得人家嫁给你是来替你守空房的?”
陆槐的喉结剧烈地滚了滚,脚步停了下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无措。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话。在屋里待着,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我怕我这副样子吓着她。”
赵铁生叹了一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你啊,就是打猎打傻了。这女人是要哄的,你整天冷着张脸跟个杀神一样,谁不害怕?听我的,现在赶紧跟我下山。我那还有半只风干的野鸡,你拿回去炖了给新媳妇尝尝。过日子得有温度,你这冷冰冰的算怎么回事?”
陆槐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我现在不能回去。我得多打点野物卖给镇上的李红,手里多攒点钱,才能把家里的墙缝堵上,再添置些新物件。你先回吧,我再去深处瞧瞧。”
说完,陆槐不等赵铁生再劝,转头便朝着更深的密林里奔去,速度快得像是一只在雪地里穿梭的孤狼。
赵铁生在后面大声喊了几句,见他头也不回,只能无奈地扛起柴火往山下走。
此时,青溪村的陆家老屋里,苏荞缓缓睁开了眼睛。
屋内的光线已经大亮,土炕的温度早已冷却下来,身侧的位置空空如也,连一丝余温都没有留下。
苏荞坐起身,看着这间清冷且破败的空屋。寒风依然顺着墙缝往里灌,吹得墙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喜字不断发出颤动。她整理好衣服下炕,走到院子和厨房转了一圈,只看到那半袋粗粝的棒子面和几个干硬的红薯。
苏荞静静地站在灶台前,嘴角勾起一抹有些无奈却又觉得温暖的笑意。她知道那个男人是不懂得怎么体贴人,但他已经把自己仅有的、能拿得出来的东西都摆在了明处。
她挽起袖子,正准备生火烧水,院门外忽地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说话声。
“大花嫂子,你走慢点。你一大早扯着我们来这煞星的院子外面,到底想瞧个啥热闹?”
一个年轻闲汉的笑声在院墙外响起,声音里满是不怀好意。
王大花扯了扯自己的衣角,故意拔高了调门,大声回答起来。
“瞧啥热闹?当然是瞧新过门的新娘子啊。苏大林家那个大闺女,长得倒是细皮嫩肉的,可惜命不好,偏偏送给陆槐那个扫把星当媳妇。我跟你们打赌,这丫头指不定现在正缩在没有生火的冷灶跟前抹眼泪呢。”
篱笆墙外,几个村妇和闲汉正探头探脑地往院子里张望。
另一个裹着头巾的村妇有些迟疑地开口。
“大花,你可别瞎说。人家新婚第一天,陆槐指不定在屋里疼媳妇呢,哪能让人家抹眼泪?”
王大花不屑地笑了一声,伸出手指对着陆家那低矮的房顶指指点点。
“疼媳妇?陆槐要是懂疼女人,天底下的公猪都能上树。他那克父克母的硬命,性子又凶狠残暴,在深山老林里跟狼抢食的人,能有啥人心?看着吧,这娇弱姑娘绝对撑不过三天,最后准得哭爹喊娘地跑回邻村的娘家去。”
旁边那个闲汉跟着凑趣,大声嚷嚷着。
“大花嫂子,那咱们打个赌呗。要是那新娘子今天没哭着回娘家,你输给我两毛钱咋样?”
王大花把双手往袖子里一揣,满脸势在必得的表情。
“赌就赌,我还怕你不成?那苏荞要是能在陆槐这冰窟窿里待够三天不走,我输你五毛钱都成。一个无权无势的便宜货,也就是苏大林家穷疯了才送来送死。等会儿她要是出来,那张脸保准是肿的,指不定昨晚怎么挨了打呢。”
这些刺耳且恶意的揣测声完全没有掩饰,顺着那道低矮稀疏的篱笆墙,清清楚楚地传进了陆家的小院,也落在了站在冷灶前的苏荞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