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温暖与热饭

傍晚时分，初春的太阳完全落山了。天空变成了暗沉的铅灰色，气温在一瞬间降了下来，刺骨的寒风在青溪村宽阔的土路上肆虐。
陆槐顶着严寒从深山里走了出来。他的肩膀上沉甸甸地扛着三只刚刚打死、皮毛上还带着温热血迹的野兔。经过一整天高强度的狩猎，他的体力消耗极大，步伐显得十分沉重。他顺着荒凉的村路往自家方向走去，每一步都踩得极实。
在回家的路上，赵铁生正扛着一捆干柴迎面走过来。看到陆槐后，他立刻扯开嗓子喊了起来。
“陆槐，你这死脑筋怎么才下山？你瞧瞧这天都黑成啥样了。你肩膀上扛着这三只野兔，今儿个又在深山里拼命了？”
陆槐停下脚步，把肩膀上的兔子往上托了托，声音有些低沉。
“嗯，运气还成，在深谷里摸到了野兔窝。”
赵铁生没好气地把柴火往地上一搁，凑到他跟前压低了声音。
“你还有心思管兔子呢。我跟你说，今天中午我从地里回来，听村里人说，那王大花今天早上带了一帮人，专门蹲在你家篱笆墙外面看笑话呢。说你第一天就把新媳妇扔家里，连个水缸都没有。王大花那长舌妇在外面说得可难听了，非说你媳妇得哭着回娘家。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就真不担心人跑了？”
陆槐的手指微微收紧，眼神有些躲闪。
“我留了粮食。半袋子棒子面，还有红薯。”
赵铁生听到这里，有些急眼了。
“你那粗面红薯顶什么用。苏荞是一个水灵灵的姑娘，嫁给你是来过日子的，不是来跟你吃糠咽菜的。你这大冷天的连口热水都没让人喝上，人要是真收拾包袱回了邻村，你哭都找不到地方。我估摸着你那破屋里现在冷得跟冰窟窿一样，人指不定真走了。”
陆槐的脸色在暮色里显得更加冷硬，他看着回家的方向，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跟着我确实要受苦。她要是想回娘家，那也是应该的。我这成分不好，家里又穷，强留人家反倒耽误了她。”
赵铁生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拍了陆槐的肩膀一下。
“你这人怎么跟个死人一样。赶紧给我回家去看看人在不在。要是人在，你就好生给人赔个不是，把这兔子收拾收拾，晚上给新媳妇做顿好吃的。人家要是真走了，你明天就去邻村把人接回来，别在这硬撑着。”
陆槐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我这就回去。”
告别了赵铁生，陆槐继续往前走。快到村口的时候，老村长陆大山正夹着烟袋锅子从大队部走出来。瞧见陆槐，他大声把人叫住了。
“陆槐，你站住。今儿个打猎回来了？”
陆槐在老村长面前恭敬了一些。
“村长叔。今天进山走得深了点，才回来。”
陆大山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叹了口气。
“你小子，今儿个一整天都没在村里露面。我那老婆子下午去过你家了，回来说你媳妇不错，脾气硬气，做事也利落。王大花今天早上在你们院墙外面嚼舌根，硬是被你媳妇给堵回去了。这姑娘是个能立得住的，你往后可得好好对人家。”
陆槐有些意外，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
“我大娘去过了？”
陆大山点了点头，指了指陆家老屋的方向。
“可不是嘛。我老婆子怕你不会照顾人，特意送了点刚挖的荠菜过去。你媳妇没跟我们抱怨半句你冷落她，反倒一直在替你说话。她说你把家里的白面和猪油都留给她了，说明你心里有这个家。你小子这回算是娶了个好媳妇，快回去吧，别让人家在冷屋子里等急了。”
陆槐的心里有些乱，他抓紧了手里的长弓。
“谢谢村长叔，我这就回去。”
陆大山挥了挥手。
“行了，快走吧。你瞧瞧你家那屋顶，炊烟都散了，估计晚饭都做好了。别让人家姑娘在屋里等太久。往后好好过日子，别总像以前那样在大山里当孤狼了。”
陆槐应了一声，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在他的潜意识里，他认为自己推开院门后，迎接他的必然是一间没有生火的冰冷暗室，以及坐在冷炕上委屈抽泣的妻子。他甚至做好了苏荞受不了这种清贫与冷漠，已经收拾东西跑回邻村娘家的最坏打算。
陆槐走到自家篱笆院门前，伸手推开木门踏入院子。
就在他踏入院门抬起头的那一刻，他的身体瞬间僵硬，双脚像被死死钉在了原地一样无法挪动。他的视线直直地盯着主屋那扇原本四处漏风的窗户。此刻，窗户缝隙已经被纸张糊得严严实实，并且从窗户纸的后面，透出了一抹温暖的橘黄色煤油灯光。
这抹光亮在昏暗寒冷的院子里显得极为突兀，完全打破了陆槐预想中的冰冷黑暗。
他带着强烈的震惊，扛着野兔快步走到主屋门前，一把推开了房门。
门开的瞬间，一股带着食物香气的暖风扑面而来。
苏荞正坐在木桌旁，手里拿着那件准备缝补的旧衣服。瞧见陆槐站在门口，她站起身，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你可算是回来了。快把门带上，外面风大得很。今天在山里累坏了吧？”
陆槐把肩上的野兔放在地上，眼睛直直地看着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的桌椅和亮堂的屋子。那些原本结了黑壳的油垢全都不见了，木头露出了原本的颜色。窗户上的报纸贴得整整齐齐，一丝冷风都透不进来。
“这屋子……你糊的？”
苏荞走到他跟前，伸手接过他背上的长弓挂在墙上。
“我看窗户太漏风了，就从角落里找了些旧报纸，把缝隙都封上了。顺便把这桌子椅子都擦了一遍，瞧着干净些。你快去洗把手，饭菜都在锅里热着呢。”
陆槐把视线落在木桌中央。那里正摆放着一大盘散发着热气的葱油饼和一锅浓稠的荠菜糊糊。猪油的香气混合着野葱的味道，在温暖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这饼子……是你用白面和猪油做的？”
苏荞给他盛了一碗热腾腾的荠菜糊糊放在桌上。
“你清晨在灶台上留了面，我在陶罐里又找着了白面和猪油。正好老村长的大娘给送了些新鲜荠菜和野葱，我就想着烙点葱油饼，熬了这大半锅糊糊。你尝尝我的手艺怎么样。”
陆槐站在桌边，整个人显得局促不安，双手在衣角上用力地磨蹭着。
“我早上没跟你商量就进山了。我以为你会回邻村的娘家。毕竟这里什么都没有，连个水缸都得去借。”
苏荞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有些无奈地笑了起来。
“我为什么要回娘家？既然嫁过来了，这里就是我的家。我可不是那种遇到点事情就哭天喊地要回娘家的娇气人。你早上留了面和红薯，说明你心里有我。只要你肯干，咱们齐心协力，这日子总能过得红火。你快坐下吃吧，跑了一天，铁定饿坏了。”
陆槐看着眼前温热的饭菜，看着亮堂的屋子，听着媳妇这番真切的话，心中最柔软的角落被彻底击中了。
这是自他父母早逝后，这座房子里再也没有出现过的香甜热饭。眼前这满屋的整洁明亮和桌子上的热饭，瞬间击溃了这名硬汉为了在深山独自求生而伪装多年的冷酷心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