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岚蹲在墙角,狼吞虎咽地吃完了那盒饭,连最后一粒米都用手指刮干净送进了嘴里。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让她苍白的脸上有了一丝血色。
她把饭盒仔细地擦干净,放回口袋,准备等下班后还给乔玲。
回到工具车间,组长又派给了她一个新的活儿——把一台刚检修完的重型齿轮,从车间这头,搬到另一头的装配区。
那齿轮是给重型卡车用的,纯钢铸造,足有一百多斤重。平时,这都是两个年轻力壮的男工抬着走的。但今天,车间里的人手被抽调走了大半,组长看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了陈岚身上。
“陈岚,你,去把那个齿轮搬过去。”组长指着墙角的大家伙,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命令。
“组长,那个……我一个人……”陈岚想说她搬不动。
“一个人怎么了?名单都贴出来了,厂里现在要的是能干活的,不是吃闲饭的!”组长不耐烦地打断了她,“你要是不想干,现在就打报告走人,外面有的是人抢着干!别磨磨蹭蹭的,耽误了生产,你担待得起吗?”
陈岚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她知道,自己现在就是砧板上的肉,任何一点反抗,都会成为别人下刀的理由。
她咬着牙,走到那台半人高的齿轮前。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齿轮的一端抬起,靠在自己的小腹和肩膀上,然后一点一点地,把整个齿轮的重心都移到了自己瘦弱的身体上。
一百多斤的重量,压得她一个趔趄,差点当场跪倒。她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在呻吟。
她就这么半抱着、半拖着那个巨大的齿轮,一步一步地,艰难地往车间外挪。
车间外,风雪更大了。雪花夹杂着冰冷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地面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底下是坚硬的冰,又湿又滑。
陈岚刚走出车间大门没几步,就觉得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严重的孕吐,长期的营养不良,再加上刚才那一下猛然的负重,她的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
她的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身上那千钧重担。
她重重地摔倒在了雪地里。
她怀里那个一百多斤的重型齿轮,也随之脱手,轰然砸在坚硬的冰面上,发出一声巨大的、令人心悸的金属撞击声。
陈岚倒在地上,感觉小腹传来一阵剧烈的、撕裂般的疼痛,她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双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肚子。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了起来。
“好啊!陈岚!人赃并获!你这是想干什么?怠工!破坏生产!”
保卫科长带着四名身材高大、穿着黑色棉大衣的保安,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他一直就站在附近,像一条等待猎物的毒蛇,终于等到了这个他想要的借口。
他跑到摔在地上的齿轮旁,用脚踢了踢,然后指着陈-岚,对身后的保安下达了命令,声音里充满了向上邀功的兴奋和残忍。
“都看见了!她故意摔坏厂里的重要生产物资!这种破坏生产的坏分子,绝对不能姑息!给我把她拖出去!立刻!马上!强行驱逐出厂!”
“不要……我没有……”陈岚倒在雪地里,虚弱地辩解着,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不是故意的……求求你们……”
但没有人听她的。
四名身材高大的保安,像四座铁塔,面无表情地朝她走了过来。
陈岚绝望地看着他们,双手死死地护住自己的小腹。那里,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希望和牵挂。
但她的哀求,换不来任何怜悯。
两个保安上前,一人一边,像抓小鸡一样,粗暴地按住了她的胳膊。
另外两个保安,则更加野蛮,一个直接伸手,一把揪住了她的头发,将她的头狠狠地向后拽去;另一个,则抓住了她单薄的工装衣领,用力地向上提起。
“啊——!”
陈岚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们就这么在坚硬的、满是积雪和冰碴的地面上,开始强行拖拽她,要把她从厂区主干道,一直拖到几百米外的大门口。
她的身体,像一个破烂的麻袋,在冰冷的地面上被无情地拖行。粗糙的冰碴,划破了她单薄的裤子,划破了她的皮肤。
“放开我……求求你们……我的肚子……我的孩子……”陈岚绝望地哭喊着,挣扎着,但她的力气,在这些壮汉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突然,她感觉身下一热。
一股温热的、粘稠的液体,从她的两腿之间,汹涌地流了出来。
鲜红的血。
那刺目的、滚烫的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灰色的裤子,染红了她身下洁白的积雪,在雪地上,拖出了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红痕。
那道红痕,像一条蜿蜒的、绝望的伤口,刻在了这片麻木的土地上。
此时,正值下午倒班的时间。
上百名刚刚下班、准备回家的男工人,从各个车间里走了出来。他们看到了这一幕,看到了在雪地里被拖行的陈岚,看到了那道刺眼的血痕。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他们围在道路的两侧,形成了一堵沉默的、黑压压的人墙。
他们的脸上,有震惊,有不忍,有愤怒。
但,没有一个人上前。
没有一个人开口阻拦。
没有一个人,敢为这个在雪地里流着血、哭喊着救命的女同事,说一句话。
他们只是沉默地看着。
长期的、高压的惩罚机制,早已磨平了他们所有的棱角和血性。赵宝强和孙建明用“连坐”、“扣奖金”、“下岗”这些手段,成功地把他们变成了一群自保的、麻木的看客。他们害怕,害怕自己一旦出头,下一个被拖在雪地里的,就会是自己。
风雪越来越大。
陈岚的惨叫声,渐渐变得微弱。
那道血痕,在洁白的雪地上,越来越长,越来越刺眼。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保安们粗重的喘息声,和那道在风雪中蔓延的、绝望的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