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风雪中救援

那一声声凄厉的、夹杂着绝望和痛苦的惨叫，穿透了风雪，穿透了第一生产车间厚重的铁门和机器的轰鸣，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林亚茹的耳朵里。

她正在操作台前，指导徒弟李强进行最后一道打磨工序。

“师傅，你听，外面什么声音？”李强停下了手里的活，有些不安地问道。

林亚茹没有立刻回答，她侧耳倾听，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凄惨。她猛地转过头，透过车间门口那扇积满了灰尘的玻璃窗，向外望去。

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雪地上那道刺目的、蜿蜒的血痕。

她看到了被四个高大的男人像拖死狗一样拖行的瘦弱身影。

她看到了周围那上百个沉默的、麻木的、像木桩一样杵在那里的男工人们。

林亚茹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一股暴烈的、无法遏制的怒火，从她的胸腔里，轰然炸开！

她没有说一句话。

她只是猛地转身，一把抓起旁边操作台上那把她最趁手的、重达几十斤的特大号纯钢管钳。

“师傅！你要干什么？！”李强吓了一跳，想上前拦住她。

林亚茹一把将他推开，那力道大得让李强一个趔趄。她拎着那把在普通人看来需要双手才能勉强抬起的大家伙，像拎着一根稻草，直接冲出了车间大门。

凛冽的寒风夹着雪花，瞬间糊了她一脸。

但她毫不在意。她的眼里，只有那个正在对陈岚施暴的保卫科长。

她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直接冲到了保卫科长的面前。

“住手！”她吼道，声音沙哑，却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

保卫科长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吓了一跳，回过头，就看到林亚茹那双燃烧着熊熊怒火的眼睛，和她手里那把泛着骇人金属光泽的巨大管钳。

“林……林亚茹？你……你想干什么？这是在执行厂规，你敢……”

林亚茹根本没让他把话说完。

她抡起了手中的管钳。

那沉重的、带着无尽怒火的纯钢管钳，在空中划出一道 terrifying 的弧线，然后重重地、狠狠地，砸在了保卫科长脚下的冰面上！

一声巨响！

坚硬的冰面，瞬间被砸出了一个巨大的坑，无数碎冰夹杂着火星，向四周爆射开来！

保卫科长感觉一股劲风擦着他的裤腿扫过，他吓得怪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脚下一滑，一屁股摔倒在了雪地里。

那四名正在拖拽陈岚的保安，也被这石破天惊的一下给镇住了。他们看着林亚茹手里那把足以轻易砸碎人骨头的凶器，又看了看她那副不要命的架势，抓着陈岚的手，下意识地就松开了。

他们怕了。他们毫不怀疑，如果再往前一步，那把管钳下一个砸碎的，就是他们的脑袋。

就在这短暂的对峙中，另一个意想不到的“武器”也杀到了。

“都他妈给老娘让开！”

一声泼辣的、中气十足的怒吼，从食堂的方向传来。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乔玲，那个前几天刚被发配去扫厕所的女人，正推着一辆食堂用来运送主食的、巨大的、半人高的不锈钢后勤推车，像一辆横冲直撞的坦克，朝着这边飞奔而来！

推车上，装满了刚刚出锅的、还冒着滚滚热气的白面馒头。

那灼热的、浓密的蒸汽，在冰冷的空气中，形成了一大片白色的雾气，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都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杀气。

“让开！”

乔玲推着那辆至少有两百斤重的推车，直接冲向了那几个还愣在原地的保安。

保安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吓懵了，眼看着那辆冒着滚烫蒸汽的“铁家伙”就要撞到身上，赶紧手忙脚乱地向两边躲闪。

乔玲推着沉重的推车，硬生生地，在那堵麻木的人墙和施暴的保安之间，撞开了一条通道。推车沉重的轮子，直接从保卫科长刚刚丢在地上的帽子上碾了过去。

林亚茹和乔玲，一个手持重型管钳，一个推着巨型餐车，一个站在陈岚身前，一个清开了道路。

这两个平时几乎没什么交集的女人，在这一刻，用她们最直接、最原始的方式，成功地阻止了这场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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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副厂长！孙副厂长！不好了！出事了！”

一个保卫科的干事连滚带爬地跑进了办公大楼。

正在办公室里喝茶的孙建明，听到了楼下的喧哗，皱着眉头走到了窗边。他推开窗户，一眼就看到了楼下那混乱的场面。

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他抓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打给了保卫科，“多叫几个人！把林亚茹和那个乔玲，给我一起抓起来！谁敢反抗，就地开除！”

他挂了电话，披上外套，带着另外一队保卫干事，气势汹汹地就往楼下冲，企图亲自到场进行镇压。

然而，当他刚冲到办公大楼前的台阶上时，一个清亮而坚定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广场。

那声音，不是通过人的喉咙发出的，而是通过一个老式的、防空警报用的铁皮大喇叭！

“根据一九九二年最新颁布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妇女权益保障法》第四十一条规定：任何单位不得因女职工怀孕、生育、哺乳而降低其工资、予以辞退、与其解除劳动合同！”

所有人，包括孙建明，都循声望去。

只见厂办文书沈瑜，那个平时在办公室里文静得像个透明人的大专生，此刻正站在办公大楼前的台阶上。她穿着一件单薄的蓝色工作服，在漫天风雪中，显得那么瘦弱，但她手里那个巨大的铁皮喇叭，和她从喇叭里传出的、字正腔圆的声音，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孙建明的脚步停住了，他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沈瑜！你在这里胡说八道什么？！”他厉声喝道，“赶紧给我滚回去！不然连你一块儿处理！”

沈瑜没有理会他的威胁，她只是把喇叭举得更高了一些，声音也更大了一些！

“根据新《劳动法》草案精神，对于因暴力驱逐、或安排超负荷劳动，导致孕期女职工身体受到严重伤害、甚至流产的，相关责任人及单位主管，不仅要承担全部医疗费用和经济赔偿，情节严重的，将面临渎职罪与故意伤害罪的刑事追责！”

“刑事追责”这四个字，像一颗重磅炸弹，在孙建明的耳边轰然炸响！

他可以不在乎厂里的舆论，可以不在乎工人的死活，但他不能不在乎自己的乌纱帽，更不能不在乎坐牢！

他看着沈瑜手里那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法律书，看着她那双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充满了法律威严的眼睛，他第一次，感到了害怕。他挥出去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那句“给我上”的命令，死死地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就在孙建明被沈瑜用法律武器震慑在原地的时候，另一个瘦弱的身影，从特级库房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是宋春妮！

她手里，抱着一件厚重的、全新的、带着樟脑丸味道的军大衣。

她刚刚在库房里听到了外面的喧哗，透过窗户看到了雪地上的血。她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用一根废弃的铁棍，撬开了存放特级劳保物资的库房铁锁！

她知道，这是严重的违规，被发现了，她会被立刻开除，甚至可能会被定性为盗窃。

但她顾不上了。

她脑子里，只有那道刺眼的红色，和自己手上那还未干涸的、签下假账的墨迹。她觉得自己身上，也沾着这血。

“让开！让开！”

她哭喊着，像一个疯子，冲进了人群。

她跑到还倒在雪地里、已经奄奄一息的陈岚身边，跪了下去，用那件足以抵御最严酷寒冬的军大衣，将陈岚那不断流着血的、冰冷的身体，死死地、紧紧地裹住。

“陈岚！陈岚你醒醒！你别睡啊！”宋春妮摇晃着她，眼泪和雪花混在一起，流了满脸。

在这一刻，林亚茹的武力、乔玲的勇猛、沈瑜的智慧和宋春妮的善良，这四股原本毫不相干的力量，因为一个无辜生命的垂危，自发地汇聚在了一起。

“还愣着干什么？！”林亚茹扔掉手里的管钳，回头对那些还在观望的男工们怒吼道，“都他妈是死人吗？！快来帮忙！抬人！送医院！”

或许是被这声怒吼唤醒了血性，或许是被眼前这一幕所震撼。人群中，终于有几个年轻的男工人冲了出来。

“走！送医院！”

在林亚茹的指挥下，在乔玲和沈瑜的掩护下，众人手忙脚乱地将裹着军大衣的陈岚抬了起来，火速送往红星厂自己的职工医院。

孙建明和保卫科的人，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谁也不敢再上前阻拦一步。

这场发生在风雪中的、跨部门的联合抗暴行动，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取得了暂时的胜利。

但林亚茹、沈瑜、乔玲、宋春妮，她们四个人都清楚，从这一刻起，她们已经彻底地、毫无退路地，暴露在了厂领导那充满报复和恶意的视线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