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四章 穷途末路

腊月的寒风如刀，顺着东宫大殿年久失修的窗缝死命往里钻，发出呜呜的鬼哭狼嚎声。

殿内烛火摇曳，昏黄的光晕惨淡得如同这大殿主人的脸色。太子李空此时正缩在主位之上，身上裹着整整三层半旧的棉袍，却依旧冻得瑟瑟发抖。他手里捧着一杯早已没了热气的残茶，牙齿打颤的声音在这空旷寂寥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混账东西！怎么连个像样的炭盆都没有？”李空终于忍不住，一把将手中的茶盏摔在地上，碎片四溅，“孤堂堂大唐储君，难道要在这东宫被活活冻死不成？”

跪在下首的心腹太监王安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磕头如捣蒜，声音里带着哭腔：“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啊！内务府那边说……说是今年的无烟银丝炭紧缺，都被……都被秦王府那位高价收走了。咱们账上……账上实在是没银子了，连这普通的黑炭，也是奴才求爷爷告奶奶才赊来的。”

“又是秦王府！又是沈招摇！”

李空面容扭曲，双手死死抓着那粗糙的棉袍领口，眼中迸射出刻骨的恨意，“这个贱妇！仗着手里有几个臭钱，竟敢用那些乱七八糟的金融手段，把国库抽得比孤的脸还要干净！如今孤连烧地龙的钱都没有，她倒好，恐怕正围着火炉吃着那所谓的‘火锅’吧？”

王安缩着脖子，小心翼翼地回道：“听说……听说秦王妃确实在府里宴客，用的炭都是加了香料的……”

“住口！”李空猛地站起身，却因穿得太厚重踉跄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翻涌的怒火与寒意，从怀中掏出一个仅有拇指大小的琉璃瓶。

那瓶中液体无色透明，看似普通，却是李空最后的赌注。

“王安，你看看这是什么？”李空的眼神变得阴鸷而疯狂，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王安凑近了些，借着微弱的烛光看了看，茫然道：“奴才眼拙，这……”

“这是孤变卖了母后留下的最后几件首饰，甚至动用了东宫压箱底的私房钱，才从西域黑市弄来的顶级‘软筋散’。”李空将琉璃瓶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着的是整个大唐的江山，“无色无味，入水即溶。只要一滴，任他是大罗金仙，也得乖乖变成一滩烂泥。”

“殿下，您这是要……”王安瞪大了眼睛。

“今晚的祈福宴，就是那个女人的死期。”李空咬牙切齿地低吼，眼神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凶光，“只要把这东西下在沈招摇的酒里，待她药性发作，孤便将她当场拿下！有了她在手，孤就不信老七李寂那个情种敢不听话！到时候，我要让他们把吃进去的银子，连本带利地给孤吐出来！”

王安听得心惊肉跳，却也不敢反驳，只能唯唯诺诺地应道：“殿下英明，只是……只是秦王府守卫森严，咱们的人……”

“哼，守卫森严又如何？”李空冷笑一声，目光投向殿外漆黑的夜色，“孤这东宫虽然穷，但养的‘暗影死士’却还在！三千精锐，此刻早已埋伏在各个要道。只待孤一声令下，今晚便是那沈招摇的葬身之地！”

此时，大殿之外，寒风凛冽。

东宫的房梁之上、假山背后、甚至是那口早已干枯的枯井之中，密密麻麻地潜伏着无数黑衣人。他们便是李空口中那些令人闻风丧胆的“暗影死士”。

然而，现实往往比理想骨感得多。

枯井深处，两个黑衣人正挤在一起取暖，脸色蜡黄，眼神飘忽，全然没有半点顶级杀手该有的凌厉。

“老三，你听见了吗？”代号“影七”的杀手咽了口唾沫，虚弱地推了推身边的同伴。

“听见什么？秦王的人来了？”老三猛地一激灵，手按在了刀柄上，却因为手抖得厉害，连刀都拔出一半又卡住了。

“不是……”影七捂着干瘪的肚子，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井口那一片漆黑的夜空，声音飘忽得像鬼，“我好像闻见肉味儿了。你说，是不是御膳房那边在炖肘子？”

老三闻言，原本紧绷的神经瞬间垮塌，绝望地翻了个白眼：“做梦吧你！还炖肘子？咱们都吃了半个月的杂粮馒头配咸菜了！那馒头硬得跟石头似的，昨儿个崩掉了老五半颗牙，这会儿还没地儿补呢。”

“唉……”影七长叹一声，肚子极为配合地发出了一声如雷般的轰鸣，“殿下到底什么时候发饷银啊？再不发钱，这刀我都提不动了。你说咱们这是造了什么孽，当个杀手混得连乞丐都不如。”

就在这时，一只不知死活的硕大灰鼠沿着井壁悄悄爬过。

原本眼神涣散的两人，瞳孔瞬间收缩，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老三！你看那个！”影七的声音激动得颤抖，指着那只老鼠的手指都在哆嗦，“你看它……是不是长得眉清目秀？”

老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咽下一大口口水：“何止是眉清目秀，简直是……鲜嫩多汁啊！那腿上的肉，看着就紧实！”

“抓了？”

“抓！必须抓！蚊子腿也是肉，何况这么大一只！”

两人正欲动手，大殿的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太子李空裹着棉袍，迎着寒风站在台阶上，虽然冻得面色青白，却仍努力摆出一副君临天下的威严姿态。

“众将士听令！”

李空提气高呼，声音在夜色中回荡，“今夜乃是生死存亡之战！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待拿下沈招摇，孤必重重有赏！”

这番慷慨激昂的动员令刚刚落下，回应他的并非是山呼海啸般的“诺”，而是一阵此起彼伏、连绵不绝的——

“咕噜噜——”

“咕噜——咕——”

那是三千个空空如也的胃袋，在寒风中发出的最真实的抗议。这声音如闷雷滚滚，竟生生盖过了寒风的呼啸，在寂静的东宫上空显得格外尴尬且震耳欲聋。

李空脸上的威严瞬间僵住，嘴角抽搐了两下，在这漫天的腹鸣声中，他那“重赏”二字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枯井里的影七和老三此时也顾不上老鼠了，捂着肚子面面相觑。

“老三，殿下说重赏……”影七有气无力地问，“能赏顿热乎饭吗？带肉那种。”

老三叹了口气，紧了紧裤腰带：“别想了，赶紧干活吧。干完了这一票，若是能抢了秦王妃的马车，那车里的点心渣子，估计都比咱们这半个月吃的强。”

夜色更深，这群饥肠辘辘的顶级杀手，怀揣着对食物最原始的渴望，如同一群饿狼般，朝着灯火辉煌的祈福宴现场悄然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