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长鸣,那扇代表着皇权最后尊严、封闭了整整百年的玄武门,就像是一位卸去了所有防备的老人,在金钱的巨轮下缓缓敞开了胸膛。
城楼之上,太子李空双膝一软,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一般,顺着冰冷刺骨的城墙砖缓缓滑落,瘫坐在地。他目光呆滞地望着下方那汹涌的人潮,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孤……孤的禁军……孤的江山……就这样……没了?”
旁边那个刚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是血的太监,此刻也是一脸的一言难尽,颤巍巍地凑过来,指着下方道:“殿下……好像还没全没,您看,他们没杀进来,他们……他们在排队?”
“排队?”李空茫然地重复了一遍,费力地撑着垛口往下看去。
只见巨大的城门洞开处,并没有预想中铁骑踏破山河的血腥画面。相反,这里正在进行着一场也许是人类战争史上最荒诞、却又最和谐的入城仪式。
“那是谁?那是老四?”李空眯起眼睛,看着远处那个骑着高头大马缓缓走来的身影。
秦王李寂身披黑金重甲,胯下是那匹随他征战沙场的乌骓马。他原本紧握着马缰,已经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可当他真正跨入这道生死门时,迎接他的不是漫天箭雨,而是一阵阵震耳欲聋、发自肺腑的欢呼声。
“来了来了!大老板来了!”
“秦王殿下万岁!不对,是秦王妃万岁!海景房万岁!”
“那是我的房契!别挤!让秦王先进来签字!”
这欢呼声热烈得简直能把天上的云彩震散,但李寂那张常年冷峻的脸上,此刻却难得地出现了一丝裂痕。他勒住马缰,转头看向身侧马车上正摇着折扇的沈招摇,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迟疑。
“招摇,这便是你说的……兵不血刃?”李寂指着周围那些眼神狂热、恨不得冲上来亲吻马蹄的禁军士兵,“本王征战半生,从未见过如此……如此……”
“如此充满商业活力的战场?”沈招摇得意地接过了话茬,手中折扇“唰”地一声合上,指着前面已经摆开阵势的账房先生们,“王爷,时代变了。能用钱解决的问题,为什么要流血呢?您听听这欢呼声,这不比那虚头巴脑的万岁听着实在?”
李寂沉默了片刻,看着那些士兵眼中的光芒,缓缓道:“他们喊的似乎并不是本王。”
“哎呀,不要在意这些细节。”沈招摇笑眯眯地摆了摆手,“他们喊的是即将到手的三进院子和黄金。不过王爷您是集团董事长,我是CEO,他们拥护福利,就是拥护咱们,没毛病。”
说话间,大军已经完全进入了玄武门广场。原本应该是修罗场的空地,此刻摇身一变,成了“大唐皇家物流集团玄武门分部大型招聘会现场”。
那名最先冲下来的校尉,此刻正满脸通红地站在第一张案桌前。
负责登记的账房先生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眼镜,手里拿着毛笔,头也不抬地问道:“姓名?原单位?以前什么职级?”
“回……回先生话!”校尉激动得有些结巴,腰杆挺得比见太子时还直,“小的叫王大锤,原禁军左卫校尉,手底下管着三百号兄弟!擅长……擅长带兵打仗!”
账房先生撇了撇嘴,在纸上飞快地勾画着:“那就是安保部主管级。行了,这是入职合同,那是房产转让意向书。按个手印,旁边箱子里领一百两安家费,房子回头去牙行挑。”
“这就……这就行了?”王大锤看着那张写满了字的宣纸,感觉像是在做梦,“不需要纳投名状?不需要审问?”
“审问什么?”沈招摇的声音从马车上传来,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王大锤,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家常,“以后大家都是一口锅里吃饭的同事了。王主管,你的那帮兄弟,还要劳烦你维持一下秩序,告诉他们,别挤,人人有份,今天不签完,咱们不下班。”
王大锤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他二话不说,转身冲着后面乱哄哄的队伍吼道:“都他娘的给老子站好了!排队!王妃说了,人人有份!谁敢插队,老子取消他的海景房资格!”
这一嗓子比军令还要管用一百倍。刚才还乱成一锅粥的队伍,瞬间变得井然有序。
“下一个!”
“哎哎,先生,我来了!”二柱把手在衣服上使劲擦了擦,生怕弄脏了合同,“我是那个……我想问问,那海景房真的带院子吗?能种菜不?”
“能!种什么都行,种人参都随你!”账房先生不耐烦地把印泥推过去,“赶紧按!后面几万人等着呢!”
“好嘞!好嘞!”二柱狠狠地按下了大拇指,看着那鲜红的指印,傻笑得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娘哎,俺也是有房的人了……”
城楼之上,寒风呼啸。
李空孤零零地坐在那里,身边除了那个太监,就只剩下满地被遗弃的破烂兵器。那些刀枪剑戟,曾经是皇权的象征,是守卫他地位的利器,此刻却像是一堆毫无价值的废铁,被它们的主人像丢垃圾一样丢弃在这里。
他看着远处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沈招摇和李寂,听着下面那热闹非凡的“签约”声,突然发出一阵神经质般的低笑。
“呵呵……呵呵呵……”
太监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殿下?殿下您怎么了?咱们……咱们是不是该跑了?”
“跑?”李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捡起脚边一把卷了刃的横刀,眼神空洞,“往哪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不……不对……”
他指着下面那个正在给士兵发金条的账房,声音变得凄厉而尖锐:“如今这普天之下,怕是莫非‘沈’土了吧?你看他们……你看他们笑得多开心啊。”
“殿下……”
“孤输了。”李空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看着沈招摇那张明艳动人的脸,终于在这一刻,明白了一个残酷到让他绝望的真理。
“孤以前总以为,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这才是权力。”
李空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城墙,缓缓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可如今孤才知道,在绝对的财富面前,在那实打实的三进大院和黄金百两面前,孤这所谓的皇权,这所谓的正统……竟然脆弱得甚至不如一张薄薄的房契。”
城下的欢呼声愈发高涨,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般,那声音穿透了厚重的城墙,直直地刺入他的心脏。
这场本该载入史册、血流成河的“玄武门之变”,最终没有死一个人,却诛了一颗帝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