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五章 皇帝与公公

紫宸殿的大门紧闭着，将外面的寒风隔绝在外，却也将殿内那股令人作呕的气息死死地闷在了里面。

这里光线昏暗，只有两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在角落里苟延残喘，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空气浑浊得仿佛能滴出水来，浓重的苦涩草药味混合着一股陈旧的霉味，还有不知何处传来的腐烂气息，让人闻之欲呕。

“人呢？都死绝了吗？朕的药呢！”

一声嘶哑且破音的咆哮在空荡荡的大殿内回荡，紧接着是瓷碗碎裂的脆响。

“啪！”

一只还冒着热气的药碗被狠狠砸在地上，黑褐色的药汁四处飞溅，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晕染开一大片丑陋的污渍，像是一块难以愈合的毒疮。

老皇帝李渊瘫坐在宽大的龙榻之上。往日里威严整洁的龙袍此刻领口大开，露出了枯瘦且布满老人斑的胸膛。他披头散发，花白的头发像乱草一样纠结在一起，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恐怖的红血丝，正直勾勾地盯着殿门，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垂死挣扎的疯兽。

龙榻周围是一片狼藉。几十本奏折被撕得粉碎，散落得到处都是，那是他根本没心情、也无力批阅的江山大事。此刻的这位大唐君主，既没有半分帝王的威严，也不见半点长者的慈和，活脱脱就是一个坐在垃圾堆里发脾气的老疯子。

“高力士！你这条老狗也跑了吗？”

老皇帝抓起身边的软枕，漫无目的地朝黑暗中砸去，喘着粗气骂道，“朕平日里待你不薄！你也背叛朕？”

角落的阴影里，一个苍老的身影哆嗦了一下，随后缓缓挪了出来。

“陛下，老奴在呢。”

高公公缩着脖子，手里拿着一把用来掸尘的拂尘，但那拂尘上的毛都快掉光了。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跪地磕头，而是站在离龙榻五步远的地方，眼神有些飘忽。

“你在？你在为何不给朕端茶？为何不把那些贱婢抓回来？”

老皇帝指着空荡荡的大殿，手指剧烈颤抖，“丽妃呢？昨晚朕还听见她在哭，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还有那些宫女，朕要洗脚！叫她们滚进来！”

高公公叹了口气，用一种近乎怜悯却又透着冷漠的语气说道：“陛下，您就别喊了。丽妃娘娘今日寅时就走了，走的时候还顺走了您案头上那尊金镶玉的貔貅。至于宫女们……她们听说秦王妃在玄武门发银子，连夜卷着铺盖去排队了。”

“反了……反了！”

老皇帝气得猛锤床板，胸膛剧烈起伏，“她们敢走？朕还没死呢！朕是天子！你去，拿朕的尚方宝剑，去把那些贱婢的头砍下来！”

高公公站在原地没动，甚至连腰都没弯一下。

“陛下，尚方宝剑前天就被禁军统领拿去当了，换了酒钱。现在这宫里，除了这堆烂奏折和满地的药渣子，什么都不剩了。”

“你也想气死朕？”老皇帝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伺候了自己一辈子的老太监，“你是不是也想跑？啊？你也想去投奔那个逆子？”

高公公闻言，身子下意识地一抖，右手迅速捂住了胸口。

在那层满是油污的太监服内衬里，紧贴着他干瘪皮肤的地方，藏着一张硬邦邦、冰凉凉的金属卡片。那是昨晚有个身手矫健的小黑影翻窗进来塞给他的，上面用烫金大字写着——“大唐皇家养老院终身VIP金卡（至尊版）”。

想起那卡片背后附带的说明书，高公公的心跳就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陛下言重了，老奴腿脚不好，跑不动的。”高公公嘴上敷衍着，脑子里却全是那张卡上描绘的画面：带独立卫浴的朝南单间，每日三餐两点，还有年轻漂亮的护工全天候伺候洗脚按摩。

相比之下，眼前这个充满霉味、还要伺候个疯老头子的紫宸殿，简直就是人间地狱。

“你跑不动最好！”

老皇帝似乎信了他的话，挣扎着想要坐直身体，却又无力地瘫软下去，“朕还有复起的机会……只要朕还在，那逆子就不敢造次！高力士，你去，去把朕的玉玺找出来，藏好，那是朕最后的筹码……”

高公公看着老皇帝那副癫狂的模样，终于忍不住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嘲讽。

“陛下，您还惦记着玉玺呢？”高公公往殿门口挪了两步，似乎是在确认什么动静，“那玉玺早就不重要了。现在的世道，一张房契比玉玺管用，一张养老金卡比圣旨好使。”

“你在说什么混账话？”老皇帝随手抓起一个空药碗砸了过去，“朕是天子！朕即是国家！”

“哐当。”

药碗砸在高公公脚边碎裂，但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反而下意识地用手按了按胸口那张金卡，仿佛那是他下半辈子的护身符。

“陛下，您听。”高公公侧过头，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中突然爆发出了一丝精光。

“听什么？”老皇帝愣了一下，停止了咆哮。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那是皮靴踏在御道地砖上的声音，沉稳、有力，一步步逼近，像是死神的倒计时，又像是新时代的开场鼓。

“听这脚步声。”高公公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虽然破旧，但他努力抚平了每一道褶皱，“这是新主子来了。陛下，老奴伺候了您四十年，但这最后一班岗，老奴想换个活法。”

“你……你这个阉狗！你要干什么？”老皇帝惊恐地看着高公公脸上那诡异的笑容。

高公公没有回答，而是转身面向殿门，脸上浮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期待。他在心里默默背诵着昨晚那人教他的“入职宣言”，同时确信胸口那张承诺了“24小时热水供应”的金卡并没有滑落。

“陛下，您就在这垃圾堆里守着您的皇权梦吧。”高公公低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老奴我要去验收我的带窗单间了，听说那里的马桶都是自动冲水的……”

大殿的门缝透进一丝光亮，脚步声已至门前。

老皇帝在那一瞬间，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他看着周围的一片狼藉，看着那个虽然身在殿内、心却早已飞向“养老院”的老太监，在这个光线昏暗、空气污浊的紫宸殿里，发出了最后一声绝望而凄厉的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