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个如同提线木偶般、脚不沾地的“村民”,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门外那无边无际的、翻滚不休的夜雾之中。
义庄之内,再次回归到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死一般的寂静。
顾寒洲依旧像一尊融入了黑暗的雕塑,紧紧地贴在门后。他侧耳倾听,将自己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捕捉着门外任何一丝一毫可能存在的动静。
他听了足足一分钟。
除了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如同鬼魅般低语的微风之外,门外再没有任何埋伏和多余的声响。
确认安全之后,他才缓缓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地,抽开了那根早已被岁月侵蚀得腐朽不堪的木质门栓。
“你待在这里,别出来。”
他对着身后那个角落里的、几乎要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娇小身影,低声说了一句。
小酒没有回答,只是在黑暗中,更加握紧了手中那两把冰冷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杀猪刀。
顾寒洲推开厚重的木门。
“吱呀——”
门轴发出刺耳的、令人牙酸的呻吟。一股混杂着潮湿泥土、腐烂草根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的冷风,猛地灌了进来,让他身上那件本就冰冷的冲锋衣,显得更加寒冷。
他迅速地将那具被随意遗弃在门口草地上的、被草席包裹的“东西”拖入屋内,然后再次利落地、毫不拖泥带水地插上了门栓。
将自己,和这个充满了未知与恶意的诡异村庄,暂时地、物理性地隔绝开来。
他没有立刻去检查那具被送上门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尸体,而是先走到了义庄的角落,从一个早已倾颓、布满了蛛网的破旧神龛上,找到了一盏积满了厚厚灰尘、灯罩上还残留着几只干瘪飞蛾尸体的长明灯。
他拿起来晃了晃,发现灯盏的底部,还残留着少许早已凝固的、如同琥珀般的陈年灯油。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通体由钛合金打造的、具备高度防水防震功能的金属打火机——这是他身上,除了这身衣服之外,唯一剩下的、来自于现代文明的装备。
“咔哒。”
一声清脆的声响。
一朵微弱的、豆粒大小的、橘黄色的火光,在黑暗中亮起,勉强驱散了周围的黑暗,也照亮了那具躺在地上的、被草席包裹的尸体周围的一小片区域。
顾寒洲蹲下身,开始仔-细地、以一种法医般的专业态度,检查这份被“专程”送上门的“礼物”。
他缓缓地、一层层地掀开了那张破旧不堪、散发着霉味的草席。
死者,是酆冥村的一名老年男性。从他脸上残存的、如同刀刻般深刻的皱纹,以及鬓角那些花白的、沾满了泥土的头发可以判断。
尸体尚有余温,皮肤甚至还保持着一丝微弱的弹性。显然,他死去的时间,并不长,甚至可能……就在刚刚。
但他的死状,惨烈到了极点。
“他们说的‘祭灶’,祭的不是灶王爷。”
顾寒-洲的声音冰冷,像是在对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同伴解释,又像是在对自己进行一场冷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现场分析。
“祭的,是这个。”
他伸出那只戴着手套的、修长的手指,指向了死者大敞的胸腔。
那里的胸骨和肋骨,被某种极其锋利的、类似于外科手术刀的利器,从锁骨的正中央开始,一路向下,剖开了一道完美的、平滑的、触目惊心的弧形。那道切口,一直延伸至肚脐上方,没有任何的偏差和颤抖。
伤口的边缘平滑如镜,没有任何多余的、因为切割不力而产生的毛刺。
这是一种极度高明的、需要对人体结构有着深刻了解的外科手术,或者说,是屠宰手法。
在他们这一行的行话里,这种从上到下、一气呵成的开膛方式,叫做——“大开门”。
原本应该在胸腔内的、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已经不见了踪影。
那空荡荡的胸廓之内,被塞满了无数揉成一团的、廉价的、质地粗糙的黄色冥纸。
顾寒洲用手指轻轻地捻起一张,借着那微弱的、摇曳的灯火,看到上面用红色的、不知是朱砂还是鸡血的颜料,潦草地写着一串数字——正是这名死者的生辰八字。
而在那些被塞得满满当当的黄纸缝隙之间,还被填满了大量灰白色的、无比细腻的香灰。
“心脏,被当成了祭品。”
顾寒洲看着那空洞的、被黄纸和香灰填满的胸腔,语气没有丝毫的波澜,仿佛在看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关的、做工粗糙的艺术品。
“用死者的生辰八字和庙里求来的香灰填进去,是怕他死了之后,心有不甘,变成厉鬼回来寻仇吗?真是……可笑的仪式感。”
随后,他的视线,缓缓地、一寸一寸地,移向了死者的面部。
然后,即便是他,那双早已见惯了各种恐怖与诡异场面的眼眸,其瞳孔,也不由得猛然收缩了一下。
死者的整张脸皮,已经被完整地剥离了。
那张属于他自己的、带着深刻皱纹和点点老人斑的脸,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鲜红的、还在微微渗着血水的、完整的、暴露在空气中的皮下肌肉组织。
然而,凶手并没有就这么让这张血肉模糊的、令人作呕的脸裸露在外。
他,或者说,他们,直接在这片湿润的、还带着清晰的肌肉纹理、如同画布般的血肉之上,用厚重的、色彩鲜艳的油彩,进行了一场惊世骇俗的、充满了亵渎意味的“创作”。
一张标准的、属于京剧角色中的、威严而神圣的戏曲脸谱,被完整地、一丝不苟地绘制了上去。
脸谱的底色,是代表着忠义与神武的、最纯正的正红色。上面用浓重的黑色油彩,勾画着如同卧蚕般的、充满威严的长眉,以及深陷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窝。
这,正是京剧中,代表着忠义、神勇、武圣的“红生”脸谱。
而其中最著名的角色,便是——关羽。
“疯子……一群彻头彻尾的疯子……”
一直沉默地站在角落里的小酒,在看到这张脸的瞬间,她的喉咙里,终于发出了一丝沙哑的、被极度压抑着的、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音。
但更令顾寒洲感到恶心和惊骇的,是这张脸谱的边缘处理。
它并不是像普通的脸谱那样,自然地过渡到头皮,或者用颜料粗暴地画上一个边界。
而是用一根根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金色丝线,将死者脸部边缘的、那些被剥去了表皮的肌肉组织,与他头皮的边缘,细细地、一针一线地、无比规整地缝合在了一起。
那些金线的走向,并非杂乱无章,而是完美地、艺术性地模拟了戏曲中,老生角色佩戴假胡须时,胡须根部应该有的纹理和走向。
顾寒洲运用自己那足以媲美顶级法医的解剖学知识,以及在好莱坞都堪称顶级的特效化妆经验,在他的大脑中,迅速地对这一“作品”的制作过程,做出了判断。
“不对……这不对……”
他看着那张由金线缝合的、血肉模糊的“红生”脸谱,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无法抑制的、发自内心的惊骇。
“这张脸谱,不是在死后画上去的。”
他缓缓地抬起头,看向角落里那双同样充满了震惊与恐惧的、漆黑的眼眸。
“要保持肌肉组织的活性,让油彩能够如此完美地附着在上面,不至于因为血液凝固而产生色差……同时,还要进行如此精细的、艺术性的金线缝合……”
他的声音,变得干涩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一样。
“这整张脸的制作过程,都必须是在这个人还活着、心脏还在为全身供血的、极短的时间之内,迅速地完成。”
他顿了顿,得出了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不寒而栗的结论。
“他们……他们不是在杀人。”
“他们是在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当成一件真正的、有生命的道具,在‘制作’。”